相遇萊特堡

前面提過，美國五年前給小二的學生，上過稍微可以跟我們的修辭學沾上邊的文法課，後來取消了，那麼他們的英文不教文法嗎？當然不是，他們也教文法。不過這一停，就停了五年，直到七年級，才又開始文法教學。

七年級的大女兒，上的是英文資優班，男老師一開學就要學生每星期默寫十三條文法，包括什麼叫動詞、名詞、代名詞啦、什麼叫獨立子句？什麼叫附屬子句…等觀念。是的，你沒看錯，到七年級才開始教什麼叫動詞名詞，我記得女兒小學五年級時，曾經跟她解釋副詞的觀念，她一臉迷惑，一副完全沒聽過的樣子，可是那時她已經看過傲慢與偏見和小婦人這類古典小說！我在美國算是外來民族，沒任何立場跟老師反應該怎麼教英文，只能靜觀其變。

好不容易等到七年級，終於開始解釋文法，用的也是最原始的方法，背啊！先全部背起來！學生每星期都得一字不差地默寫，甚至連標點符號都不能有錯。寫錯怎麼辦？回家罰寫十遍，十三句文法規則都錯，總共罰寫一百三十遍！

這是從女兒上學以來頭一遭默寫的考試，有頑皮的學生不信邪，真的一句也不背，看老師能怎樣？老師呢？還真的罰他寫一百三十遍！不寫就零分。這考試也不是只考一次喔，而是每星期都考，全背對的同學也不例外，每星期都默寫一遍，總算到了期末，每個同學都背全了！

背完了十三條文法，還有兩百五十條字根字首，按字母順序排列，每天在電腦裡打進幾個字根字首的意思和例字，以後將配合期末的希臘神話做其他作業，好在這次不用背，只需要打字。

老師說：「這些字根字首啊，千萬乖乖每天打一點，不要期限一到，才亂找藉口說打不完。即使你家失火，房子快燒光了，都要在斷氣之前把作業救出來！」這老師說話還真風趣。

除此以外，英文課的作業就只有作文，每兩星期交一篇四百五十字到九百字的文章，先由老師訂出大範圍，學生自己再訂細題。例如老師的大標題是：最難忘的節慶、最有趣的學習經驗、收穫最多的事…自己得細想要寫哪個節慶？哪個有趣經驗？等等。

課堂時間先寫大綱，叫做prewriting，必須有六大段，第一段是前言，包括三個重點，老師用倒三角解釋：最上層是點出題目、然後中層給幾句例子、最下層提示本文將有的中心思想。比方牽牽的第一篇作文自訂為 “開心的做菜經驗”，第一段她就先點出自己一直對做菜好奇，比方看媽媽做菜就覺得很神奇，然後呢？很開心媽媽有一天終於答應教她炒蛋…正是點出題目，然後帶出即將說的炒蛋經驗。

第二段介紹事前的準備工作是什麼？就是先把材料拿出來，工具放好啦！

第三段是如何開始，第四段過程，第五段敘述結果，最後一段和第一段的順序相反，是個正三角，先講全文的中心思想，也就是結論，然後摘要內容，再拉回去大標題－開心的作菜經驗。

這份大綱擬好後，才開始打草稿rough draft，因為到這個步驟都是在學校完成的，所以就都是手寫啦！而且老師還教了一個撇步，在每學期都要自購的劃行活頁紙上，先隔行畫叉，寫文章的時候，只在劃叉的行內寫，如此要修訂時才有空間加字，左右也要空出，讓“學伴”partner寫評語或意見，草稿盡量寫多一點，字數太多要刪容易，太少要加就很痛苦啦！

課堂時間有限，做完上述要求的同學，可以繼續最後一個步驟：上網打字寫完稿final draft。完稿有一定格式，得在右上角註明姓名、作文期限和班別，內文必須以十二號字體隔行列印。

第一次作文拿回來後，牽牽的大綱拿到滿分五分；草稿滿分十分被扣兩分，因為頁數在裝訂時沒注意，錯亂掉了！唉，這個女兒寫字潦草，做事也很粗心！完稿呢？滿分也是十分，被扣四分，因為右上角的姓名、日期啦，忘了打字，是臨時手寫上去的；然後呢？列印出來的格式，左右沒留夠一吋半，上面沒留到一吋，題目也忘了打上去，最後總分二十五分，只拿了十九分，在老師分成五級的標準裡，只達到第三級。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在交作業前仔細幫她檢查，不管內容怎樣，至少這種基本要求做到不難，算是送分。可是問題是，上了中學，學校老師不再像小學時，總會發一堆教學計畫，希望家長在家幫忙。中學以後的家長，不用再簽聯絡簿，就算孩子回家跟你說今天沒功課，你也不會知道她說謊，所以，報告的格式要求細節，我當然也不會知道要問！那就換個心態想吧：要孩子能獨立負責自己的功課，家長得先學會放手。

好在第一次的作文摔一大跤之後，牽牽終於學會要小心一點了。老師也釋放出很誘人的鼓勵：只要三次作文都拿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評分，就可以少寫一次。小孩總是懶，少寫一次作業的獎勵，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終於拉高幾次分數以後，作文題材就不再侷限在生活經驗之類的文章，老師開始要大家寫讀書心得，以及比較文學的報告。

讀書心得的書由老師提供，學生從一箱書裡挑自己想看的書，前三星期看書，後三星期打報告。報告分為五部分：字彙，把書裡陌生的字列出，個別寫出頁數、詞類和意思。

然後是故事人物，說明每位人物的長相、角色個性和在這個故事裡為什麼重要的原因。

第三部分是場景，比方主角的家，先描述房子的樣子，然後簡介這個場景的重要性，在這場景中發生過哪些事件？

再依章節摘要故事內容，注意：每一章節的摘要只能有一段！

最後才是作者介紹、生平以及創作，如果是找來的資訊，必須註明出處。當然，整份報告的內容絕對不能抄襲！老師的評分以上述五大項為準，每項的比重不同，最後再以百分比算出總分。

比較文學的報告跟前面作文的方式類似：以倒三角展開序幕，同樣都是哪類型的小說？這類小說的共通點是什麼？最後再點出今天要討論的是哪兩本？

接著，分段介紹幾個共通點：故事衝突性、主角背景、配角背景、故事的中心思想、故事安排的象徵手法、情節高潮…最後，以正三角做總結，重述兩書相似的特點。當然當然，絕對不要忘了參考書目，寫參考書目的規則也要遵守，書本、期刊、網站都可以列入，但是維基百科目前還不行，因為內容的正確性還不受專業認可。

我興致盎然地聽女兒說明，訝異於作文和讀書報告，居然可以做如此適用各種題目的分析企劃，而且還很有道理！再怎樣無趣的題目，依樣佈局以後，都不會言之無物！老外重分析歸納的個性，運用到文學上面，把寫作也變成像科學一樣的學科了！

台灣的國語教學目標是什麼呢？印象中，所謂國語課本，總是盡量挑選好文好詩，成效是學生可以清楚許多文壇有名的作家，但是孩子真正自己看完一本書的機率有多大？這樣以篇閱讀的教學，和美國以本為單位的閱讀，有極大的差異。

著重在單篇文章欣賞分析的台灣理念，和美國強調在家多讀，到學校學寫作的教學方式，那一種才會刺激孩子愛上文學？才會讓孩子養成終生閱讀的習慣？這兩點，難道不該才是語文教學的目的嗎？

美國的學校常放一些半天或是全天的假，叫做“教學研討日”，Professional Learning Day，學生在這天不必上學，但是老師照常上班，做什麼呢？開會討論教學方針和課程設計。沒有統一課本，只有簡單大綱的教學規範，這樣開會討論是很必要的。要更動教學內容也很容易，這就是為什麼姊妹上課的內容差異很大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每個學校、每州的教學如此不同的原因。

也許有人會說：學生的程度會差很多！但是我覺得，給老師多一點教學空間，給孩子多一點發呆的時間，創造力和想像力才有可能呼吸發芽，孩子也才能保有自己獨特敏銳的觸感，學習的心才不會凋零，要不要學修辭？唉，緩一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