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萊特堡

        3.

        巧顏跟著查爾斯買賣做得不差，轉眼七年了，在張家的地位紮實下來，大姑因此不時來串門子，順道收取佣金。

        「我說巧顏啊，這些個年來，多虧了妳把張家的生意做得頂有聲色，現下佐仁呢？也當上了不小的官了，沒法子再和外國洋商扯上關係，外頭因為鴉片的關係，討厭洋人哪…」大姑拿起髮簪搔著頭，再插回去髮髻裡，髮簪上的鳳凰抖起來。

        「查爾斯不是英國人啊，他是美國人，況且他沒賣鴉片，他是來同我們買瓷器、畫軸的…」巧顏越說越小聲，聲音從窗口飄出去了。深秋的時節，藤上的朝顏早已枯黃倒塌，窗外一片冷清，寒冬將至了吧？雪季要來了！

        「噯呀，我說巧顏啊，妳畢竟年輕，不懂的事多了！誰曉得他們那些黃頭髮、白皮膚的，是哪國人啊？什麼英格蘭、法蘭西的，一派不都是大鼻子洋人鬼子！再說，誰管得他們是來做什麼生意買賣的？還不就是想從中國撈點好處，賺我們中國人的銀子！現下人人都想著趕他們走啊！做官的，若是被知道和洋人鬼子有官商勾搭，使不得非但帽子給摘了，還抄家呢！」那支鳳凰銀簪又被拿下來搔頭，抖地更兇了。

        「那難道張家的生意就甭做了嗎？」

        「總是小心點兒好，妳呢，做的是張家的買賣，可別說和我們王家有關係，我們佐仁呢？拿的是中間介紹人的佣錢，這介紹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現下不就是只有妳一個人擔下來了嗎？」大姑看著巧顏，細長的眼，變成兩剪秋刀白肚魚，一下一下朝著巧顏剪去。

        「大姑請放心，我這晌不會扯上佐仁的…」查爾斯的故居也下雪嗎？

        「噯呀！這話是扯到哪兒去了呢？我今兒個來，照說不是來提這個的！我只是來要妳小心著點，這外頭啊…說妳常常去外國洋人聚會的地方，大姑生怕妳認識了些不乾不淨的人，給騙了…」

        「只吃個飯兒，沒事兒的…」巧顏想起上次白房子裡透出的暈黃燭光，叮叮咚咚的琴音，一個女人可以去的宴會，一個很不一樣的世界。

        「我知道我知道，噯呀！這話又是扯到哪去了？我這次來，主的呢？是要告訴妳一個好消息！佐仁呢，聽說朝廷為了褒揚年輕守寡的婦女，把申請貞節牌坊的年齡減到二十五年，就是說呢，假若不到二十五歲就守寡的話，只要再守個二十五年就好。這巧顏啊，不正說的是妳嗎？妳只要再熬個十八年，就只這十八年，就幫張家熬到個牌坊了！光宗燿祖啊！我知道妳苦，可妳都過了七年了，現下事業又做得頂盛，要什麼有什麼，生活上過得去，不用再靠男人了，是吧？這查爾斯，總是個不同文不同種的外人，人心隔肚皮呀！何況還是隔了層不一樣的肚皮！懂嗎？妳聰明，我曉得妳懂！就十八年，轉眼就過了，唉，人過了三十，不一樣囉！日子呼一下，風吹似的，什麼也沒發生就過了！哪像年輕的時候，結婚、生子，大夥兒瞧著妳一關關地過，現下沒什麼好企盼的了…那查爾斯呢？還是個商人哪！東奔西跑地，看的市面可多了，誰曉得他有沒有四處留情呢？攢不住啊！還是錢實在，有錢有地位才是真格的，妳說是罷？」

        太陽落西了，斜斜地爬上桌來，把大姑頭上的一對雙鳳銀簪拉地長長地，照在東牆上，鳳鬚和鳳尾隨著大姑的話語起起落落，張牙舞爪起來，往巧顏的影子咬去，巧顏往後縮進椅子裡，那雙鳳卻又緊緊跟過來…她想查爾斯…

        「巧顏，巧顏，我說妳怎麼著？可是失神啦？」

        巧顏抬頭撞見大姑誇張的笑臉，鬆垮的贅肉填不滿越來越多的皺紋，全都順著笑紋垮下來，她還年輕！她不要就這樣老去…她想查爾斯，查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