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萊特堡

卷六、在去年天氣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偶爾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過，一會兒亮一會兒暗，過去快樂的、憂傷的事，忽亮忽暗地出現，像錯置在時光隧道裡。

          1. 

        吵鬧的婚姻之所以還能持續，是因為習慣。習慣於不變的生活，不變的人，即使爭吵，也比未知讓人心安。

        打開電腦，姜妍於是開了一個志傑的檔案。好久沒寫信給他了，從前，結婚前吧？幾乎天天寫，像寫日記似地。那時用的是很薄的航空信紙，翻過來，可以看到透明的字跡。直到快結婚，某天，跟志傑問起那些信，才知道他一封也沒留著，有些氣憤地吵了一架，就不再寫了！這封，算是婚後第一封信吧。

傑：

        在一起二十年了，認識八年，結婚也十二年了。婚姻邁入第八年時，我曾抱怨你婚後對我不如婚前；你呢？也笑著回我：今後，我們就算扯平，第九年開始，誰也不欠誰，兩人重新開始。

        常常覺得，年輕時，沒有經濟基礎，事事捉襟見肘，老在擔心錢不夠用；等到老了，玩不動了，錢反而多得只好留給子女。偏偏你當學生的時間又特別長，唸完大學，還有研究所；讀了化學，還得加上電腦，才敢畢業。就這樣，我們到現在，快四十了，還是沒錢。貧賤夫妻百事哀，好像生活再也浪漫不起來！可是，婚前似乎不是這樣的，我們一樣窮，卻窮得很有趣！

        大一新生訓練的第一天，穿著姊姊帶我逛了好久，才買的行頭–黃花上衣，淡藍長褲，粉紅、黃、綠，三色布鞋，第一次穿便服去上學呢！唉呀，現在想起來，有夠土的！正緊張又興奮地辦註冊時，你竟以土風舞社社長之名，帶著我一個要好的高中同學註冊，同學和我打招呼，我故作意會地瞟你一眼，同學忙用眼神否認。多年以後，你說，就是被我那種壞壞的眼神勾去的。

        我自覺不夠美，從小在漂亮的姊妹堆中長大，早習慣不獲人青睞。有一次，你約我去國父紀念館放風箏，看著風箏飛上來，你說，妳笑起來真美！這一稱讚，讓我常常呆呆地就笑起來。

        我沒有哥哥，認識你就很習慣地把你當哥哥看，覺得你好神啊！從校門口走進來，一路跟人打招呼，好像全校沒有人不認識的。當然，最驚奇的是，我們班，不，我們歷史系，你認識的不只我一個。當同學紛紛故作神秘地揭發你“甩了我們學姐”啦，“小器地連一碗豆花也不請人”啦，“晚上就去女生宿舍找我們班某女生聊天”啦，我還是很自然地相信你的解釋，是她們在嫉妒我。

        即使是有一次，下課去洗手間回來，居然看到你和我們副班代在聊天，你連忙叫住我，給了我兩朵含笑花，說，其實是來找我的，因為我不在…我也沒懷疑什麼，只是很單純地相信你。後來你說，認識我，就很怕我受傷害，萬一我選的不是你，真怕別的男人要對我不好。

        喜歡那種被你隨時呵護的感覺。走在路上，一定走在靠車道那邊，說是要撞先撞你；過了馬路，就得匆匆換到另一邊，永遠不會弄錯。感情更公開後，你更是右手牽著我的右手，另一手環過腰來，再牽住我的左手。我笑你像在扶老太婆，你卻怪我不讓你更親密。

        下雨天，你幫我密密穿好雨衣，硬幫我戴好我嫌醜的安全帽，兩手搭在我肩上，滿意地看看被包得很安全的我，看我仍在生氣，撥開我的瀏海，輕輕地吻一下額頭，我總覺得，我是可以對你撒賴的。

        我們沒什麼錢，好在我天天帶便當。便常常看你撈了一整碗免費的黃豆排骨湯，陪我吃飯。吃完了，再熟練地打撈一碗，每次都是滿滿的料。偶爾，我有飯菜不小心掉桌上，你也會很自然地揀起來吃，讓人覺得又好笑又不好意思。你卻說，垃圾吃垃圾大。只是，你常鬧胃痛，有時，正騎著摩托車，痛得我按著都沒用，得靠邊彎下腰來。於是，便常在你送我回家時，看看我爸爸不在，偷偷放你進來吃剩飯，我媽呢？還刻意多燒些“剩菜”給你！

        有次和你到淡水玩，車子還不到海邊就沒油了，推著車，在空無一人的公路上走了一個小時，走得快不行了，你要我在樹下等你，你去買了油再回來。等我休息夠了，開始有力氣擔心你，到自己緊張害怕起來，你終於提著一袋油出現！加了油，飢腸轆轆地停在一家雜貨店前，你說，和媽媽嘔氣，離家出走了，身上沒多少錢，我同情地翻出零錢給你，總共也不過四十六元！剛夠買兩包泡麵，還得請老闆幫我們泡。才吃完，剩下的錢就被你換了一包仙女棒，火星點點地在地上寫著我們的名字。是這樣一個不覺匱乏的年歲啊！

        從此，泡麵便成了我們約會的主食。學校的溪邊、新公園的長椅，都有我們花盡積蓄的回憶。不知怎麼，卻也從來不覺得窮，只覺得每次都合作地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