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萊特堡

        「等一下，已經登出來了，還是秘密嗎？」他笑著看她。

        「沒人知道是我寫的啊，我用的是筆名。」姜妍拂開落在眼睫的瀏海，避過丹尼爾的目光。

        「可以給我看嗎？」

        「不行，因為寫的是你。」

        「哪裡的報紙？」丹尼爾趨近姜妍，等著。

        「在美國發行的台灣報紙。」

        「什麼報？」

        「不能告訴你，是四月二十日的報紙，你可以上網找啊！如果你那麼想看的話。」氣氛逐漸凝滯，姜妍勉強牽動嘴角，想走下審問台。

        「為什麼不能直接給我？說我的壞話嗎？」

        「不是，都是好的。」

        「那為什麼不能給我看？」

        「等你六十歲生日的時候再給你。」她彷彿成了他的犯人，得迂迴求存於盤問之間。

        「我可能活不了那麼久！」

        「放心，你“走”之前一定給你…對不起，不是要詛咒你。」

        「給我看吧，給我一份副本。」丹尼爾沒了笑容，不妥協的語氣增強。

        「不行，等你六十歲生日再說。」姜妍答得軟弱。

        「那妳為什麼又要告訴我？只說一半又不給我？」

        「因為如果不說，我會很難過；而且如果不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寫出來就覺得比較好了。」

        丹尼爾有點生氣了，拉下臉來威脅她：「妳讓我覺得不舒服了！」

        「對不起，當我沒說好了，什麼都沒說，不要生氣好不好？」她退回流理台後。

        丹尼爾來回踱著步，很煩躁不安的樣子，讓姜妍有點後悔起這個頭。午後，屋裡反常地靜，丹尼爾的腳步聲和著姜妍的呼吸聲，有一瞬，讓人覺得時間開始跳躍起來，恍若在某個時空，兩人也是如此僵持著。

        「不可能，來不及了，我已經不舒服了，而且妳起了頭，我也知道了，怎麼回得去？」丹尼爾下決定似地打破沉默。

        「對不起。」

        「那就給我看。」

        「可是看了你會生氣，說我不應該。」

        「既然沒說我壞話，為什麼我會生氣？為什麼不應該？」

        「因為是不對的事，你可能會生氣。」

        「不會，我不會對妳生氣，永遠不會。」他看她，大大的眼睛眨都不眨：「…給我看，好不好？」男人眼神溫柔下來。

        「可是你會說不行這樣，不行做這種事。」

        「做什麼事？寫文章嗎？還是不對的念頭？」他又被激起鬥志，繼續職業性盤問。

        「不對的念頭。」

        「為什麼妳覺得，我會認為那是不對的想法？」

        「嗯，因為你是個很好的人，很正直的律師…什麼事都應該是對的…而且你很規矩，又是愛家的巨蟹座…」

        「妳真這麼認為嗎？妳怎麼知道我不是也那麼想？」

        姜妍驚訝地抬起臉看他：「你怎麼想呢？」

        丹尼爾走向她，姜妍往後退向牆角，隔著流理台，兩手握著台緣，指甲掐進木頭裡…

        「妳是不是說超過友情的感覺？」她木然點頭，不敢置信…

        「妳知道嗎？妳以為我為什麼今天要來？就為了這兩捲笨蛋錄影帶嗎？為了怕被罰五塊錢嗎？我是來看妳的！」姜妍睜大眼，摀住微張的嘴！

        「其實我昨天就想來看妳了，我不要看妳這些天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想來問妳怎麼了？我知道你們在吵，志傑老對妳大呼小叫，我受不了，妳知道嗎？」

        廚房地板的紋路在姜妍眼前繞進繞出，牽牽絆絆，像永遠理不清的線團。

        「我老覺得，中文課過得好快，好像只有五分鐘，可是其他時間過得好慢，好像還要一年才能再看到妳！以前練車的時候還好，星期三到星期六，一下子就到了…可是現在，又回去一星期只見一次面…好久…」姜妍覺得自己像是消失了，只剩下丹尼爾的聲音，在房子裡迴蕩…

        「很多時候，我覺得，像是跟妳認識好久了，什麼話都想跟妳說，妳像是我唯一的朋友…為什麼覺得我會生氣呢？知道有人喜歡，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啊，怎麼會生氣呢？」丹尼爾還是不放棄地問。

        「我怕你會覺得不可以。」好不容易姜妍清一清喉嚨，吐出乾澀的回答。

        「用英文的話說，Too many ifs！太多如果了！如果我們沒結婚，如果我們沒小孩…」

        突然覺得輕鬆下來，姜妍接腔：「中國話說〝相見恨晚〞，一樣的意思。」

        「還好我分居了，其實三年前就該搬出來了…」

        「為什麼？」姜妍不小心打斷丹尼爾的話，「對不起，也許不該問私人問題。」

        「沒事，我們一直在吵。個性不和吧！哈，很像藉口，又的確是真的理由！」

        聽別人批評自己的婚姻，感覺很奇怪，姜妍轉了話題：「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嗯，臨終前，最想見見誰？」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唉，真希望有來生，希望我們下輩子會生在同一個國家…希望有一天我能帶妳去巴黎…」丹尼爾很巧妙地繞彎回答。

        「巴黎？你說什麼？可能到時候我們都很老了，老得要坐輪椅去…」姜妍也小心地推掉尷尬。

        孩子哭了，醒了，姜妍走到客廳抱起孩子，丹尼爾也過來逗弄小女兒，「我該走了。」姜妍抬頭看這此刻和她近地可以嗅出溫熱氣息的男人，轉身把文章的副本從書架上抽出，心裡多了幾分清澈明朗，可是也波濤洶湧，一切就像夢一場。

        「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帶妳去巴黎。」丹尼爾對她眨一下眼。

        「要快喔！算命的說，我只能活到六十六歲。」她還是當玩笑推出，把小女兒換到左手，右手開門，目送丹尼爾離去，上車，開車，揮手道別，車子在路口轉彎成黑點，然後，看不見了…朦朧最美，小心翼翼是最安全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