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萊特堡

 

有人的運氣好到房子垮前就賣出去，有人的運氣則是背到房子垮前還追去買，我們呢？屬於後者。

            其實，買房子的時候就看到了，只是當時覺得房價很低﹙冤枉啊，這算貪念的後果嗎？﹚，想說即使日後需要整修也划得來，壓根沒放在心上。惱人的是，從五年前搬進這間百年老屋，唉，一百六十三年了耶！我們歷經動輒風聲鶴唳、打草驚蛇般的精神折磨，努力追著修補所有問題，到漸漸改變心態：“為什麼前屋主能，我們不能？”打算睜隻眼閉隻眼，視而不見的與問題共存。只可惜事與願違，終究還是被迫面對可怕後果！老房子像是韌性特強的“傲骨”老人﹙奧古？﹚，不再只是絮絮叨叨，而是要狠狠懲罰我們的漠視與疏於照顧！可是這真的是冤枉啊，兒孫輩已經沒錢養你了啦！

            好吧，導火線又是我，真怪，每次第一個發現問題的總是我！然後又是星期五！準備讓凱週末有事做。

            主浴室的淋浴間很大，有兩個蓮蓬頭，前屋主賣我們的時候說：

            「這是新浴室，我們剛買的時候花了兩萬美金請人蓋的喔！」他一左一右扳動兩邊的蓮蓬頭，不到一分鐘，淋浴間整個水氣蒸騰！那蒸氣真的是一團團從玻璃門上的透風口冒出來！「像在洗土耳其浴吧！」這位剛開了spa水療的整形醫師，頭一抬，昵眼對說我和凱說，一個甜蜜泡沫頓時浮現。

            來我家住過的朋友，試用過各間浴室後，主浴室總是最後的選擇。

            可是，剛剛說的問題呢？對啦，眼尖一點的讀者，應該會注意到玻璃門左下角的牆有水漬的痕跡！沒錯，那就是我們買房子就看到的問題。前屋主的答案是：

「不知道耶，裝潢工人也找不出原因，放心啦，有事的話，樓下早滴水了，哈哈！」

            說的也是，也許是洗澡完出來帶濕地板，然後往上浸濕牆角吧。我於是把淋浴間外的踩腳墊往左挪了一下，哈，連拍這張照片時都忘了拉回來！

            水漬繼續存在，面積居然漸漸擴大，最後牆壁屑紛紛脫落，每吸一次地板碰到一下，就會掉一大塊！第一個被我責問的是兩個女兒。

            「妳們洗完澡有擦乾再出來嗎？」

            「媽媽，我們要先開門出去，才能拿毛巾來擦啊！」

            我看看她們短短的手，「喔，那以後就把我和叔叔的毛巾推到右邊，事先把妳們的毛巾放到最左邊，只要開門伸手拿就好，不用出去。」

            怪哉，小孩有自己的浴室，怎麼不用？因為那間浴室得拉浴簾很麻煩，兩個女兒又喜歡一起洗澡兼聊天，這間大浴室當然比較方便啦！可是更怪的是，以為兇手抓到了，水漬卻還是陰魂不散！

            淋浴間的地板瓷磚間有很醒目的重新修補痕跡，四周也是，時間久了，那些塑膠黏劑caulk就開始脫落，我逼著凱拿caulking gun把所有接縫都重新填一遍。很好，水漬好像沒繼續惡化，我們又忙於其他屋頂漏水井水罷工馬桶不停水管結冰等等一堆狗皮問題，暫時就讓自己麻痺一下。唉，光陰如梭，居然一晃眼已經混過五年！反正就像前屋主說的，要有問題樓下早滴水啦！

            今年初，右邊牆角也冒出水漬，我審視了一下家裡這位長工的進度：頭兩年裝潢酒吧、第三年修好女兒的浴室、第四年拆掉樓下浴室，打算蓋洗衣房…現在第五年了，洗衣房還沒弄好，這進度算明顯退步很多了吧？我戳戳正陷進沙發裡看電視的大馬鈴薯：

            “欸！”

            “What?”很好聽的老美上揚音調，頓時讓我忘了罵人。

“I love you.”

“Hey, what do you really want?”

哈，目的還是達到了！淋浴間的地板於焉開始動工。

那地板瓷磚，是和牆壁、天花板完全不同樣式的超小馬賽克瓷磚，顏色暗了一個色層，我原本就不是很喜歡。加上現在不可能找到跟九年前的舊瓷磚相同的樣式，就乾脆換不同瓷磚吧，只要顏色不要差太多就好。那麼，要把舊瓷磚敲掉嗎？這太麻煩！又會製造滿屋灰塵和廢料，直接貼新瓷磚吧！

很厲害的凱，一天切瓷磚排瓷磚，隔天貼瓷磚，嘿嘿，一個週末就搞定了！浴室的地板渙然一新，比從前更美！

「可惜因為我用了特强、給游泳池的膠泥grout，顏色比原來的淺很多。」

是啊，那瓷磚縫繫的顏色從水泥灰變成了乳白！「不會啊，我覺得白色比較好看，再說，堅固才重要。」口是心非是讓男人甘願繼續賣命的必要手段！

問題結束了嗎？要是這麼簡單就不是災難啦！怎麼說呢？就是那地板換新以後沒幾天，我就發現淋浴間門外的地板又開始濕搭搭的，可是前面說過了，沒閒錢再伺候老佛爺啦，乖乖排隊吧，先把我的洗衣房修好再說！

自己裝傻不能保證對方一定像白癡一樣一無所覺，某天，剛準備洗澡的凱大叫：

「為什麼我還沒開水，地板就是濕的，妳看！」

「是不是昨天…」

「不可能濕成這樣啊！」凱拿起正在滴水的踏腳墊，喔，像浸水的一樣！我放棄狡辯，蹲下來盯著玻璃門下的水灘…

「欸，我覺得我可以把瓷磚“卸”下來喔！」

「哪有可能！瓷磚貼上去以後黏得很緊的，除非敲碎，否則怎樣都動不了。」

「可是你看，這塊瓷磚凸出來耶！」那是玻璃門下最右邊的瓷磚。

「好啊，妳試看看啊！」

我用指甲摳了一下，動了！抬頭看看凱。

「繼續啊，不可能這樣就拿下來啦！」

怎麼不可能？我繼續用力摳出可使力的縫繫，然後慢慢把整塊瓷磚完整拿下，凱在旁邊嘴巴張得老大，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像邀功一樣，又撥下旁邊的和更旁邊的瓷磚。

「不要再拆了！這太奇怪了，等我下班再說。」

玻璃門下沒了瓷磚以後，烏黑一片，看不懂瓷磚背後是啥東西？

 

沒錯，今天又是星期五，凱四點就回家了，開始敲敲打打，先把玻璃門拆下，再拆門框，然後把玻璃門檻下的瓷磚剝下。

「奇怪，裝修工人怎麼會用dry wall﹙一般做隔間的牆﹚貼瓷磚呢？應該用水泥板啊，難怪一浸水就濫了！」

下面的木頭完全溼透，成了霉黑色，當然得拆。那麼水是從哪裡來的呢？凱轉向淋浴間的左牆，記得嗎？因為左牆角是最先發現水漬的地方。唉，沒錯，左邊的大塊瓷磚也是可以整塊完好無缺地拿下，既然不可能買到完全相同的瓷磚，拆的時候一定得小心啊。

 

凱一言不發，一塊塊拆瓷磚，拆掉了左牆三分之一，然後繼續後牆，拆到心寒，終於“框噹”弄破了一塊！有人說，第一次做壞事會內疚，第二次以後反倒不痛不癢，像是殺人會殺到眼紅，偷東西會偷出樂趣！弄破第二塊瓷磚以後，凱拿出榔頭，戴上安全眼鏡﹙還知道要戴﹚，要我出去，然後關起門砍殺起來！幾小時後，原本翻吹地很美的捲髮，全一捲捲地散開豎起，手臂、腿上被刮地鮮血直流，抱著滿桶破瓷磚開門出來，我趕緊閃開。

哇，四面瓷磚牆全拆了！然後是瓷磚後的建材，凱說，那像是只能防霉的green board，拆吧！外牆的dry wall呢？一樣，要就一次拆得徹底！整間美麗的浴室於是變成這樣！

 

家裡原本有四間浴室，裝修好兩間，拆掉一間準備改成洗衣房，現在又拆掉一間，加上封起燈座，仍在觀望是否還有蟲蛆的小孩房浴室，能洗澡的浴室變成只有一間！對照之前的蟲災，這次真是慘得讓人欲哭無淚。

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嚴重呢？不是專業泥水工的凱上網研究後的心得是：裝潢工人也並非全都專業，前屋主也許為了省錢，也許運氣不好，找到的工人做事馬虎，瓷磚下釘的並非水泥板，而只是浴室防霉用的綠板，不能直接用在淋浴間；再者，地板和牆壁間的縫繫太大，用的膠泥不是強力的防水類，雖然地板瓷磚下是直接灌的水泥，而且水泥下面還有一層防水橡皮，但是因為瓷磚間的膠泥會滲水，水滲進水泥地，鬆動地表，造成瓷磚間裂開，這就是為什麼前屋主要補瓷磚縫繫的原因。然後呢，少量的水慢慢從牆壁滲到和地板間的大縫繫，散發不掉，積水增加，往上浸透瓷磚牆面，溢上門檻，破壞整間淋浴瓷磚的附著度，瓷磚就這樣可以一塊塊剝下！有道理嗎？沒道理又能怎樣？整個淋浴間都拆了啊！

沒人有力氣再問為什麼，我也不忍心問凱何時開始下一步的重建計畫，大夥面面相覷，這老房子可真會活活把我們搞死！

小女兒看看我，再看看凱，說：「我們搬椅子去院子吃冰淇淋吧！」欸，小孩還真比較懂得如何轉換心情喔，好吧，別想太多，來去吃冰淇淋吧！

吃冰淇淋的時候，我不耐蚊蟲叮咬，鼓吹大家移師水泥陽台，結果只有牽牽跟來。凱說，這就是戰爭開始的原因啦！兩派意見不合，我們是grass sitter，妳們是concrete sitter！哈，還有心情開玩笑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