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叫愛？交了那麼多女朋友，分分合合，很累。我常想，世俗說的愛，也許只是騙人的，哪對情人不吵架？哪對情人在看清對方，同居多年以後，還能真的想要來世再聚？我的愛情，也許就像這本離散數學，離散數學妳懂嗎？是幾個和數學相關，可是還沒完成的小分支的總稱，像邏輯、函數、排列組合和集合。對了！就是集合。我總覺得，群居動物的人類永遠在畫集合，沒人喜歡離散在外。當你看到一個心儀的女孩，簡單邏輯判斷自己和她還合適，把彼此的生活課表排列組合搭配得很完美以後，就給兩人畫了一個小集合，跟原本各屬的大集合重疊。可是誰知道，交錯重疊的那部份，好像怎樣都不對勁，得多一些例外敘述來說明，縫縫補補以後，該散的還是離散在外，又各自回去自己的大集合。愛情的不定性就在這裡，還是理論單純，所有歸不了類的數學習題，掃一掃，全都掃進了離散數學，所以說，再怎麼完整的理論都得加一項其他，宇宙永遠是個謎。
「對了，妳的問卷，怎麼忘了加一項其他呢？還有，妳們學心理學的，總是在研究別人，也該談談自己吧？從不同集合來的女孩？」
我？他問我嗎？被帥帥的男生提問題，總是像教授給了個A一樣受寵若驚！我還在冷酷的離散數學裡昏眩，搞不清楚狀況！心理學是溫暖的，因為有同理心，可是我的道行不夠，被他的邏輯弄糊塗了！生活於我，還在充滿驚喜的探索期，也許在他看來，好戲還沒開鑼呢，哪有能力對愛情下結論？相對於他的故事，複雜而美，悲傷的美。我的心情沉重起來，抬頭看他，看著眼前還在等我開口的男子…有何不可呢？他幫我換了錄音帶，遞上訪問記錄…
個案五《女，二十四歲，心理學碩士進修，台灣》
我其實沒有所謂真正的感情生活，有的，只是自己的想像，自己刻意製造出來，騙自己的浪漫或是暗戀。
我總羨慕那些談過很多次戀愛的人，總有一個是自己真正愛的吧？即使對方不愛我，或是因故分手，總算是經歷過了。可憐的是，沒機會體會愛情的人，就要這樣過了一生嗎？
國中時，喜歡某個男生－紀，同學間也開玩笑說我們很配，可是紀沒考上明星高中，我卻上了明星女中。高一寒假時，他打電話跟我借學校的期中期末考題，因為那年的插班考是我們學校出題。我們住父親公司的宿舍，外面有水泥圍牆，我和他約在宿舍大門外見面。那時驚訝他的個子突然抽長許多，可是眼睛裡狡黠的光彩沒了，我告訴他，沒問題的，他一定可以考上。他說完謝謝，我們就沒話說了，我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後來，紀還是沒考上。那年，我十六歲。
程也是我國中同學，當時只覺得他像大哥哥一樣，會特別從後面走來矮個子這邊，跟怕生的我說話。畢業旅行時，還把我抓去和他們那群高大的男生玩牌。程也沒考上明星高中，可是有一年除夕，他打電話說要給我紅包，地點還是宿舍門口，程很高，摸摸我的頭說，妳怎麼還是沒長高？又說，以後有男生欺負妳，可以來找我。我很高興平白拿了兩百元，也沒聽出有什麼不對勁。那時，我快要高中畢業了，十八歲了。
大學的時候，總有一些男生在節日和生日時送禮物寄卡片，可是彼此總像隔了一條看不見的大河，跨不過去。等到寫的信夠築一座橋，他當兵我出國，當中又隔了條更大的河，愛情就淹死了。
到了美國，有個韓國男孩特別照顧我，老是借書借筆記給我，可是上課的時候，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妳後面看妳，害我不敢亂動。有天下課，他突然走到黑板前面，寫起徐志摩《偶然》那首詩，我不知道他會中文，還會詩呢！他說中文是韓國除了英文以外的第二外國語，小學就開始學了。他問我知不知道那首詩？我笑說當然知道，他看著我，吟起詩來。我開始覺得不妙，有些尷尬，太突然的狀況讓我不知所措，只想逃避。
後來，他送我一本書，是一本他寫的書，我翻開，原來他是體育老師，他叫泳。人的感覺很敏銳吧？我的淡漠，他大概感受到了，課結束以後，就沒再碰到他。
也許愛，應該至少有動心的感覺吧？那種沒見到面，會思念的感覺。我一直都不夠勇敢，總是在男孩走遠以後，才突然覺得好像失去什麼？或是在一切都太晚之後，做些非分之想…過去總總，成了一幅幅的畫，停格在心裡，我想，我還在等…
我抬頭，按掉了錄音機，愛情真有規律可循嗎？每一段結束的感情都有不同的理由，如果真能避免，誰不想呢？該結束的時候，怎麼逆來順受都挽回不來吧？可是也是有人一生只談一次戀情，就風風雨雨走了一世啊！我無法想像人腦裡真的會有一種因子讓人一再重複自己的歷史，這樣不是很可悲嗎？好像在人一出生就宣判了死刑，就有了既定了命運。
故事說完了，你還在聽嗎？此刻會是誰在你的心底出現呢？真愛？是存在的嗎？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找到了？找到了，可以控制得了不去重複同樣的錯誤嗎？還是，合不來的就放開吧，因為不是真愛？又或者，世間原本就有離散在外，配不成對的愛情，無數個其他？再怎麼努力還是空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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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
我從碩士班開始當助教，到現在博士班，超過七年，學校不再續聘，又沒有獎學金可以申請，所以我得申請助學貸款，還得拼命兼差。雖然我運氣不錯，找到一個公寓管理員的工作，可是還是沒錢吃飯、繳學費。人家說美國處處有黃金，我還當真在地上撿了不少零錢，每次晚上K書K得餓了，數數口袋裡當天在地上撿的零錢，剛好夠去買一個迷你甜甜圈。當學生都窮吧，所以有一家麵包店就新出一種很小的甜甜圈，一口剛好一個，一塊錢十個。一般人一次都至少買十個，我呢？每次看錢多少，都不會超過五個，而且是重重的一堆零錢，有時老闆看我可憐，會多給幾個。我就慢慢留著吃，很餓很餓的時候才吞一個。有一次肚子餓得受不了，很生氣地寫了一大篇文章給院長，請他多少發一點獎學金給窮學生，結果居然真的拿到五百元，夠去繳學費。
博士班的功課很重，壓力很大，每天就忙著讀書打工，沒認識幾個人。有個從紐約來的女孩艾瑪，鋒頭很健，喜歡發表意見，聲音又大，總是眾人的焦點，不是我喜歡的那型。可是也不記得怎樣開始的，我們就在一起了，都有需要吧！有時她來我住的地方，有時我去她住的地方。但是我的公寓因為便宜，兩房的公寓住了三個人，一人住一間，第三個人睡客廳。洗衣服的時候，晾得整間房子都是男生的內褲。有個室友很不愛乾淨，廚房用完也不收，艾瑪有一次來的時候，剛好看到死雞皮和骨頭鮮血淋漓地堆在水槽，發了一頓脾氣，我說又不是我，當沒看見就好，她說她以後不來了，要就我去她那裡。
後來我就像住在她那裡一樣，很少回自己的公寓，可是也沒退租，因為總覺得我們不會長久。我們常常意見不合，什麼事都能吵，可是居然也在一起兩年，那是一段純粹肉體需索的關係。
Little in common無共同興趣和目標。
瓊絲
和瓊絲是在英國唸書認識的，她也是美國去的交換學生，可是在美國和我唸的不是同一所大學，她在美國其實已經有個要好的男朋友，可是我一見到她，就被她的魔鬼身材迷得神魂顛倒！當時我住的公寓有個電話，不知道怎麼回事可以打免費的越洋電話，就很好心地告訴全班，有需要的可以來找我。瓊絲當然也來，我就跟她在打電話前和打電話後聊天，聊著聊著，就聊上床了。
她的興致和體力是唯一可以和我旗鼓相當的女孩。在英國唸書那年，其實是我最輕鬆的時候，因為學費、生活費都很低，簡直可以說去英國比待在美國省錢。我的大學獎學金是四年全額的，多出來的錢正好讓我在英國酒吧裡度日。英國人的生活習慣和美國不同，他們每天下午四五點去酒吧喝小酒，等到八九點才吃晚餐，酒吧的酒又便宜又好喝，我開始懂得品酒是從英國開始的，那裡的酒吧只要點酒就會附送很多小菜，而且一直免費供應，只要酒還沒喝完，就會一直上小菜。我和瓊絲天天去酒吧喝酒吃菜，回家就做愛做到睡著，醒來再去酒吧，這樣過了一年狂歡歲月！
當時的功課輕鬆，又沒有經濟壓力。後來和艾瑪分手後，想起瓊絲，想起英國的快樂時光，就開始打電話給她。
其實瓊絲一直都有不同的男朋友，我們在一起時，誰也沒認真，但是很盡興。後來各自回學校，也各自有新的感情生活，只是都不滿意，我們在電話裡常聊和目前男女朋友的問題，都非常懷念在英國的日子。可是我沒錢，瓊絲就飛來看我，重溫舊夢到現在。
多年過去了，我和瓊絲也到了尷尬的瓶頸，我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瓊絲還停在以前跳舞狂歡的世界，可是我有了事業壓力，到了另一個嚴肅沉悶的世界，爭吵分手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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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蒂亞
大四的時候，我的死黨喜歡一個女生，常常藉口找一群人和她閒聊，我當然是理當充數的濫竽之一。我死黨要那女孩注意的花招，就是故意開那女孩的玩笑。有一次，我也忘了那玩笑是什麼？女孩聽了以後，突然哭著衝出去，大家都呆了，死黨也沒去追，我覺得不好，就出去看看。女孩一看到我，就趴在我肩上哭，我拍拍她，安慰她別再意，他沒存心要妳傷心的。好死不死，死黨剛好出來，看到我們，轉頭就走了！女孩渾然不覺，告訴我她喜歡我很久了，她就是莉蒂亞。
莉蒂亞是個鄰家小妹一樣的乖女孩，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是沒辦法愛上她。蒙娜當時還是我的女朋友，有一天，我和蒙娜做完愛，蒙娜問我，那莉蒂亞怎麼辦？我說，誰是莉蒂亞？從此就沒再去找莉蒂亞了。
大學畢業時，蒙娜送我一張她的畢業照，很巧的，背景有莉蒂亞遠遠地走過，我不知道蒙娜是不是故意的，還是純粹只是巧合？
三年後，死黨寄了一篇莉蒂亞曾經發表在學校刊物上的文章給我，文章說她曾經很喜歡一個男孩，可是男孩後來離開她，讓她很傷心。死黨還說，莉蒂亞死了，是在一次晨跑時，突然心臟病發死的，沒人知道運動健將的她有心臟病，她的新婚先生也不知道，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情吧？
死黨問，莉蒂亞說的男孩是不是你啊？是當年二十二歲的我嗎？是沒想到會讓女孩如此傷心的我嗎？我有點後悔自己太無情，可是很奇怪，後來我想，如果事情重來，我還是沒辦法愛上她，悲劇還是要發生，怎麼會這樣呢？
錄音帶跳開了，他的故事很吸引我，所以我換了面，繼續聽下去。
涅格
名字很怪吧？是的，她是個越南女孩。我在咖啡館認識她，只交往半年。她好像也是社會系，文科之類的學生，和哥哥租一間公寓，每次找她出去，哥哥都會剛好在家，當面告訴我要早送她回家。她很保守，吻她都會發抖，我覺得這太嚴重了！觸犯不得！不是我熟悉的民情，所以沒敢有進一步行動。
聖誕節時我回家，她打電話給我，突然問我打算什麼時候跟她結婚？我被問得莫名其妙，我們開始了嗎？我想她已經開始認真了，我不能不趕快做結束，否則會害死她。就這樣了，那時我大四，快畢業了。她呢？她在電話那頭哭得很傷心，也許我當初不該招惹她吧！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是妳們東方女孩太不一樣了！
嗯，Culture shock！典型的門不當互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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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娜
她是個希臘女孩，除了五官特別突出、身材較瘦高以外，外表和美國女孩沒什麼不同，也許是在美國出生的吧，沒有口音。蒙娜是天主教徒，家教很嚴，總是穿著寬鬆的ㄒ恤，是醫學院的學生，很用功。我們大一認識，常常在圖書館碰面，後來修同一門微積分，下課會一起討論功課。我去英國一年回來後，有一天在校園碰見她，聊起從前討論功課的日子，突然覺得像親人一樣。於是，我常常在下課後去找她，兩個人就一起讀書。很多時候，彼此也沒說話，看書累了就一起坐在台階上看夕陽。日子久了，如果哪一天沒看到她，就覺得不對勁。
我知道她很保守，也沒敢碰她。但是慢慢地，她會讓我牽手、吻她。大三下的時候，她去我的公寓，我輕輕地吻她，她緊張地全身僵硬，可是沒有拒絕，我很驚訝寬鬆ㄒ恤下的她，身材會那麼好！那是她的第一次。
我盡量放慢腳步等她，告訴她這是愛的自然反應，沒有關係，要放鬆。她說如果她家人知道會打死她，我說沒人會知道的，只要我們不說，不要擔心。我總覺得，做愛應該是件很美、很享受的事情，我愛她，想讓她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可是這樣過了一年，她還是放不開，動也不動，讓你懷疑她是不是強迫自己來滿足我？還是我做得不夠好？
後來，大家忙畢業，她忙醫科檢定，我忙著申請博士班。再後來，她留在學校附近的醫院實習，我去了別的學校，見面的機會沒了，只剩下單薄的電話，就分了。
幾年前的某天晚上，我在網路上找到她，網路上的她，看起來老了很多，她已經是個醫生，發表了一些論文。我循著網路上的電話打給她，她聽到我的聲音，馬上認出我，很興奮的樣子，說她結婚了，有一個孩子。我聽得出她找到她的幸福，我們在電話裡沉默了幾分鐘，她說她很謝謝我引她經歷了很多事，讓她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希望有機會敘敘舊。可是很奇怪，我打電話時的一丁點想念突然沒了！笑笑回答：是啊！有緣再見。心裡卻知道不會再見面了，她還在從前大學的城市，而我，已經離開好遠，一千五百英哩遠了！
葛瑞格停下來，好傷感的戀情。他憂傷地看著我，男人心碎的樣子很美。我突然想到該做記錄了！是Parting ways無共同興趣和目標嗎？還是Bad sexual communication性愛不通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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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案三《女，十九歲，生物系一年級，阿拉斯加，美國》
同棟樓的麗莎向我走來。「嘿，妳們心裡系最輕鬆了，老有好玩的課！」
「給妳們錢賺啊，要不要？」
麗莎很爽快地答應我錄音，就嘰嘰喳喳地講她男友多帥多有經驗，我幾次想打岔都被她甜甜的笑臉擋回去，年輕真好啊！麗莎白嫩豐腴的胸，眼看就要把襯衫的釦子擠爆，我終於在錄音帶跳開時得到空檔：
「可是我要的是妳的分手紀錄，妳分手過吧？」
「喔，妳要知道哪一次？」
「妳不必跟我說詳情了，就這樣吧，妳填一下紀錄。」
麗莎想了一下，飛快地填了十次戀愛紀錄，從十四歲開始到現在，五年談第十一次戀愛了！她在最後一次分手紀錄上畫上第十個哭臉，拿著我給的五塊錢，在我眼前搧了搧：
「謝了！」鮮紅的嘴唇印上我的左頰，喔，好幸福啊！永遠有戀愛可談的女人。
我擦擦臉，麗莎的香水勾走了我的魂魄，還拉不回來，就看到藍眼睛、長捲髮的葛瑞格站在桌前，拉鬚的牛仔褲在膝蓋上破了兩個大洞，整條褲子快掉下來似地。奇怪，前幾次看他在公寓的時候好像還算整齊。他在我面前坐下，把手上的書放一邊，《Discrete Mathematics》離散數學？我想起了那天午後被強迫聽的課，開始有昏睡的感覺…
個案四《男，三十歲，數學博士進修，聖路易市密蘇里州，美國》
葛瑞格放下筆，看著我，等我開口。「這裡不用簽名！」他開玩笑說，我記起他好看的字。
「這是我們社會心理學的報告，想看看男女交往有無規律可循？簡單一點，就是跟我聊天，聊聊以前的戀愛史…」
「前情人啊？過去好久的事了…」我按下錄音機，男性渾厚的聲音，像他的吉他，一弦弦地撥著，沉重而緩慢…
凱蒂
凱蒂是我大一認識的女孩，算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吧！社會系的。當時，跟她一起修了一門經濟學。她很靜，即使一同修課，我們也沒說過話，可以說，彼此並不認識。我因為晚上打了很多工，上課總是精神不濟，考試就臨時抱佛腳交差，運氣倒也不錯。有一回精神還好，發現老師算錯一題，就舉手質疑。老師看看這個平常老坐在後面睡覺的學生，笑著說，不可能。我說課本第幾頁你翻翻看，老師翻開課本，越看臉越僵，然後說，我是對的。
「以後大家有問題，可以問問後面那個同學。」
結果全班都轉頭看我，凱蒂也轉頭，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正面，瘦瘦的瓜子臉，很沒精神的樣子。
期末考前，老師請全班去他家聊天。我有一台破車，理所當然有一堆同學要擠進來一起去，凱蒂也來了，來晚了，只好擠在兩個前座中間。每次車一轉彎，她就半靠在我身上，然後慌慌張張想要撐起來坐好，可是一手卻又壓在我腿上，挺好玩的。
回家的時候，我得送全車人回去，她是最後一個，因為我們發現，我們居然住在同一棟公寓！
隔天傍晚，有人敲門。我沒開就知道會是她，她拿著經濟學的課本，問我可不可以幫她補習？要期末考了…我雖然知道我也不行，根本沒看書，可是還是假裝很厲害的樣子說，沒問題！她每問一題，我就快速地前翻後翻，把東西搞懂，然後當場解釋給她聽，她腦筋動得慢，倒也被我蒙混過關。
凱蒂是個很悶的女孩，好像心裡有另外一個人纏住她一樣，老是心不在焉，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身體也不太好，常請假，總是病奄奄的樣子。可是很柔順，我吻她，她本能地往後縮，我就停下來，等她靠過來再吻，我不喜歡強迫人，不是兩情相悅就不好玩了！她一直很害羞，不知道該怎麼做。剛開始很好玩，可是久了，就覺得如果她也喜歡我，怎麼會不知道怎麼做呢？怎麼會沒反應呢？
感恩節的時候，我們都沒回家，留在宿舍烤火雞。這是我第一次烤火雞，也是我第一次為女孩子下廚，我買了已經插上溫度計的冷凍火雞，照著指示丟進烤箱，等溫度計跳起來就好了，凱蒂嘖嘖稱奇，說我真有做菜的天份。其實哪有呢？有心的話，什麼都學得來。
大一下剛開學，她奶奶過世了，她經不起這個打擊，奶奶是跟她最親的人。我總是扮小丑逗她，或是假裝肚子痛，要她分心來看看我，可是她老是掉淚。修的每門課只要有考試要交報告，就更慘了！抓著我問怎麼辦？我說趕快準備啊，不要浪費時間緊張！我主修數學，輔修經濟，打算大二去英國當交換學生一年，晚上又在五金行打工，假日熟客人會要我去他們家裡修東西賺外快，每天累得像狗一樣。去找凱蒂時，又要當心理輔導老師，照顧一個長不大的小女孩，我覺得我救不了她，就淡了。
我沒再去找她，她也沒來找我，偶而在校園碰面，大家只是禮貌性點頭微笑，她還是一樣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呢？還有好多事要趕，我去了英國。
後來，我知道她是外交官的女兒，分手後從另一個同學那裡聽來的，我覺得有點可笑！交往了一年多，總覺得隔了一座山，原來芝麻根本就沒開門！怪不得老搞不懂她。再後來怎樣？誰知道呢？那是一段陰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愛情。那年我十九歲，妳呢？妳還是國中生吧？是不是也有小男朋友了呢？
我尷尬地笑笑，腦子裡飛快地想著教授歸納出來的幾個分手原因：Being in a rut情人當累了，不想被定型，老照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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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嘩嘩地沖著落水的螞蟻，我把掉進幾隻螞蟻的泡麵倒掉，這葛瑞格是不是很久沒清理他的廚房了？可是不像他一向給人乾淨清爽的感覺啊！下次找機會抱怨一下！還是…他失戀了？不計形象在停車場彈吉他，其實是他心中傷感的告白？窗外的他，微捲褐髮半掩住瘦削的面頰，突顯出鼻子的高聳和有個凹槽的下顎，水藍的眼睛讓人不想移開視線…他會不會接受我的訪問呢？
算了吧，我好像花癡喔！泡麵沒吃成，烤牛排吧！懶得預熱烤箱了，直接烤比較快。那，先找誰訪問呢？找自己的台灣同胞嗎？沒有語言隔閡，像模擬演練一樣，比較不會出差錯？牛排的香味很快就出來了，可是一股濃煙也跟著竄出來，頭上的警鈴馬上大作！怎麼回事啊？我熄了烤箱的火，拉開烤箱，整個烤箱裡的白煙全都跑出來！我嚇地關回去。「咚咚咚！」
「請開門，我是管理員！」我還來不及開門，葛瑞格已經把門打開，手裡一大串鑰匙，他是管理員，當然有所有人的鑰匙。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葛瑞格人高手長，先把警鈴的電池拿掉，止住了尖銳的魔音，然後打開我的烤箱：「妳怎麼沒用烤盤呢？烤東西要用烤盤。」
「抱歉，我不知道，以為錫箔紙就可以了…」
「等一下我拿我的烤盤借妳，或是，也可以用微波爐…」葛瑞格轉向我的微波爐，嘴巴張得很大，看我。
「我…是你的螞蟻跑過來了！從插座那裡跑過來的，我正想告訴你…」
「喔，明天我會叫人來噴除蟲藥，門窗跟電扇先打開，我去拿烤盤給妳。」
折騰了半天，我終於吃到牛排，明天開始，還是吃三明治吧！
個案一《女，二十五歲，英文學士，台中，台灣》
我還是先找了曬蘿蔔乾的台灣太太訪問，不出所料，台灣太太是個保守的乖女孩，老公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戀愛對象，感情乏善可陳，現在正處於衝擊期。看到我時，以為找到了一個自動上門的垃圾桶，還好我的錄音帶即時跳開，半小時到了！「有空歡迎隨時來找我。」我說。給了她美金五元作為受訪所得，她在我的研究紀錄上簽名、填基本資料，送了我一包蘿蔔乾。還不錯，我如獲至寶，可以吃菜埔蛋了！安慰一下可憐的台灣腸胃，而且，還拿到一份有效問卷，只是，對預期的結論沒有幫助。
個案二《女，二十九歲，醫科，湖南，中國》
大陸同胞是單身，以前是芭蕾舞者，後來學醫，當了婦產科醫生，可是為了來美國，只能屈就念營養系。「分分合合個性不合吧沒交過算正式的愛人！」說話很快很直接沒逗點的對岸同胞答。她也許覺得我的專業很不切實際，不想跟我浪費時間，像很多同胞一樣，總覺得台灣來的女孩很夢幻。我尷尬地笑著，大片沉默在錄音帶裡發酵。「我得走了和馬克約好打hand ball。」喔，hand ball是什麼啊？好時髦啊！校園裡看到的對岸同胞都會化妝穿絲襪，我低頭看看自己的ㄒ恤短褲，怪不得還沒有男朋友。
我在研究紀錄裡記上：個性不合分手，正在新的黃金期，總樣本數裡又多了一個有效樣本。不過，到目前為止，樣本都是刻意找來，不是隨機的，這樣的調查不太客觀，教授說，誤差幅度有可能會超過理想的百分之三，所以我決定在系上的公告欄上貼告示：《社會心理學徵求受訪者，半小時五元。自願者請在以下時段簽上大名，訪談地點在總圖外面的長椅上。》我畫了個小圖、釘上圖釘，翻開我的中文小說後，就悠哉地等我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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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我總喜歡去街上走走，整理一下教授硬擠進來的理論派別，想想要做的報告。這裡是住宅區，熱鬧市街不在腳程範圍內，所以在樹蔭下看看美國人的花園洋房，其實是一種不花錢的心理治療。街跟街的區塊英文叫block，走久了就會有一種期待：再一個block就可以看到郵局了、再兩個blocks是教堂、對面有一間小小的小吃店Mama Wok…很奇怪的名字對不對？好像｀媽媽鍋＇，這裡到處都有這樣名字的小店，可是又不是連鎖店，窄小陰暗讓人不想進去。我總在這時折回頭，公寓米灰條文的舊沙發，會開始讓我產生舒適的幻覺。
很訝異地，葛瑞格搬了一張椅子，在公寓停車場彈吉他，他抬頭跟我嗨了一聲，繼續他的曲子。我不懂古典樂，可是實在好聽，進門後就偷偷站在窗外隔著窗簾聽。那天，我決定了社會心理學要交的學期報告題目：感情的規律性。一個人的感情有規則可循嗎？失戀過的人，是否會常失戀？因為腦袋裡某種不可抗拒的規律？反言之，會輕易跟人分手的人，是否永遠如此不定？
心理學的理論說，人的親密關係通常分成三個階段：黃金期、衝擊期以及調適期。一段感情的起始通常是愉快的，然後雙方開始有摩擦，最後互相尋找適應彼此的模式，也許是各退一步，繼續相處；也許乾脆分手。中間的衝擊期就是兩個個體不同的性情元素相互混合後產生的化學變化。但是，即使努力改變自己，適應環境的衝擊，把酸蘋果變成水蜜桃，王子和公主就能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嗎？
我找了一篇論文作為引子，一篇在心理學報發表的研究指出：人與人相處的模式很難改變，容易爭吵分手然後離婚的人，會一再重複他們自己的歷史。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恐慌的結論，也非常讓人感興趣，我想試試。
但是，我的研究重點在於男女朋友分手的規律，跟婚姻無關，因為這樣要在校園裡找到足夠份量的訪問人數比較可能。我希望至少可以有五百份有效問卷，雖然距離理論上至少一千份問卷，還有一大段距離，但這只是學期報告，就算是pilot study（評估試驗）吧！教授不會要求太高的！那麼，假設每位受訪者跟我談半小時，讓我錄音，我就可以從這一萬五千分鐘裡找出可循的規律，做出結論。但願有個規律，這樣我的報告就可以交差了！最好跟教授談時還能打動他，讓系上給一點資助，付受訪者一點小錢，否則誰願意白浪費時間呢？
我想得興致高昂，決定到廚房犒賞一下自己，弄碗杯麵來吃。這泡麵，大概是跟麥當勞比較有拼的中式速食了，三分鐘就有香噴噴的中餐，連西方人都搶著買！我撕開紙蓋、加水、放進微波爐裡、按三分鐘，等著杯麵的香味出來…就在這時，我看見插座孔內，一隻隻螞蟻驚慌失措地湧出來！
直覺反應是，拿起抹布掃進水槽裡！可是後續兵團還是洶湧而至！我的頭皮開始發麻，幾隻螞蟻順勢爬上我的手背，我慌張地甩手，突然想到：隔牆是葛瑞格的廚房吧？拉開抽屜，拿出膠帶，把微波爐停了，拔出插頭，用膠帶把插座完全封死！最後幾隻沒預警的螞蟻，都姿態詭異地衝上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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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閒來填一份問卷吧！
性別、年齡、教育程度、居住地、國籍：
感情結束原因：
1. 門不當，戶不對，教育和家世背景相差太多
2. 因個性叛逆，不願順從父母而開始的感情
3. 爲取悅父母而開始的感情
4. 無共同興趣和目標
5. 情人當累了，不想再照顧人
6. 老是會錯意，無法溝通
7. 性愛不通電
8. 時機不好，失去至親、工作或發生重大事故
9. 無法滿足需求，有不需要對方的感覺
增訂增訂!
很奇怪，美國學術理論的分手理由沒有以下兩項，難道這兩項是我們台灣同胞的特產嗎?有待研究...
10. 缺乏新鮮感
11. 某一方劈腿(這點凱說，美國人打死也不會承認，但是也可能是他們往往同時彼此都有好幾個交往對象)
也許你結束過不只一次的感情，請用上述編號列出感情結束的原因，可以複選；不過請注意，如果感情仍未結束，雖然有上述問題，但請寫0，當然了，不須具名。
接下來，邀你同享一個新的故事…
剛來美國的時候，租了一間在校車路線上的公寓。上學方便，買菜也方便，不需要有自己的車。公寓坐西朝東，早晨的時候，暖暖的太陽會把屋子裡的人誘惑出來：右邊樓上的鄰居太太出來曬蘿蔔乾，她也是從台灣來的；左邊樓上的大陸同胞則出來曬衣服；正樓上印度鄰居還是穿著層層疊疊的印度紗麗；左邊的鄰居呢？是我們的公寓管理員，唯一的美國人，看起來年紀比所有的房客都大，也許三十多吧！留著及肩捲髮，穿著和大學生一樣的寬鬆衣褲。
我剛去承租公寓的時候，他帶我到唯一的一間空房，拿著一疊簽約文件，邊介紹邊當面清點所有的家具和電器：
「瓦斯爐很乾淨，因為是新的；油煙機的濾網也是新的；弔扇上沒有灰塵；門楣上、窗戶玻璃、空調出風口都很乾淨…」他把食指伸到我眼前，讓我看他乾淨修長的手指，像音樂家的手。
我很滿意地跟他走到餐桌旁簽約。「等等，忘了寫附加說明！這桌面，妳看，有個缺塊…」一塊一英吋見方的亮光釉掉了，他拿出褲帶裡的小尺，上下左右量著，然後在紙上寫出長長的計算式，算出不規則缺塊的面積，臉上因為正做著喜歡的事而興奮起來！他不自禁地解釋最精確的算法應該如何如何，奇奇怪怪的數學符號在我眼前跳動，他說他是數學系的助教，當了五年了。我跟他笑笑，他繼續耐著性子解釋，我成了他那天下午唯一的學生，雖然我還是不懂。
「我們必須寫清楚，等妳要搬家時才不會有爭議，同意嗎？」烈日把桌子和合約照得發燙，凝視窗外艷陽過久，讓合約紙上多出了好多個白色光點，重疊在需要我簽名的地方，我簽著練習很久的英文名字，詭異的韋伯拼音。訂金、存款證明、學生證明、逃生須知、用電、瓦斯申請…簽到手有點不聽使喚，放下筆以後得使勁地握好還想簽名的手。然後，我看見他在我不甚順手的簽字旁簽著他的名字Greg就像打字機打出來的字一樣，好整齊，不急不徐，每一筆都像印上去的！
「你叫？」我問。
「對，葛瑞格。」
他告辭回去，繼續在臨窗的桌前重組奇怪的符號和數字，我就在一牆之隔的廚房切菜做飯。也許是方便水管的安置吧，公寓房子的格局是對稱的，也就是說，左右兩戶鄰居的隔間是像照鏡子一樣：我的廚房靠左，旁邊葛瑞格的廚房靠右，剛好和我相連。每次我在右邊切切砍砍，有時也會聽到左邊他的水龍頭嘩嘩地響，然後兩邊又都不好意思地放低聲量，還好我住邊間，浴室的隔牆無人，否則就太不自在了！
這篇小說總共八集 別忘了繼續看下集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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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高中生活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