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還是每星期五去看婆婆,只是,『臨終病房』或者又稱『安寧病房』,規定婆婆不能拿拐杖或是助行器,也不能自己起身,如果要下床,必須按鈴叫護士來幫忙換坐到旁邊的躺椅;想出去曬太陽,也要按鈴找護士,用輪椅推出大門,因為萬一跌倒,臨終病房必須負責。
每次去看婆婆,我都會先跟小姑報備會到的時間,然後用Portal讓婆婆跟小姑或是婆婆的弟弟和弟媳視訊;小姑也把我加入她和四個兄妹的聊天室。
婆婆體力似乎漸漸變好。
「妳婆婆今天很棒喔,幾乎不需要幫忙就能站起來去上廁所!」
「這樣太好了!」
「我今天可以出院嗎?」婆婆問。
「要跟醫生問才知道喔。」護士答。
我很開心地在婆婆跟兩個小姑們視訊時告訴她們,
「喔我當時就猜媽媽是不是尿道炎才失禁,果然治好尿道炎就好些了。」年紀最小的小姑說。
「嗯,我必須跟醫生討論再確定。」排行老三的小姑說。
隔週去看婆婆時,婆婆卻在睡,那時是午餐時間,我固定會去的時間,因為我總是做不含麥麩的餅乾給婆婆當午餐後的點心,我找了前台護理站問:「怎麼還在睡?」
「因為她昨天有幻覺沒睡好,我們才剛給她鎮靜劑,大概會睡兩小時吧。」
我在旁邊椅子等了兩小時,婆婆還是沒醒,只好再開50分鐘回家。
到家後,打去病房,還在睡;晚餐再打,還在睡;晚上九點,換班護士突然說:「請問妳有病人代碼嗎?沒有的話,我們不能讓妳跟她通話。」
「我有,可是要找找,我是她媳婦,其它護士知道我。」
「對不起,這是規定。」
「那我可以知道她醒了嗎?現在也太晚跟她聊天了。」
「抱歉,我沒辦法告訴妳,這是個人隱私。」
蛤?這是怎麼回事?
隔天早上,找到病人代碼,總算跟婆婆講到話。
「喔對不起,昨天護士讓我吃了很多藥,因為我總是看見老公跟兒子,妳知道嗎?他們要再婚了!」
婆婆的體力變好,可以自己推輪椅在走廊逛,知道其它病房住了哪些人?哪些八卦?但是幻覺時好時壞,我偶爾會糾正她,吃太多鎮靜劑會有幻聽幻覺嗎?
「公公跟凱都過世了,不可能再婚啦!」
「喔,我想回家看看房子怎麼樣了?院子有沒有整理?如果可以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多好啊!妳要回去時,可以順道載我去看一下嗎?」
「我不知道耶,應該要有醫生同意,或是等等跟小姑聊天,妳跟她問看看,如果可以,我當然非常願意載妳回家。」我隱約覺得掌握大權的人是小姑。
「好啊,我等等馬上問醫生,再跟妳說,媽媽再見喔!」小姑匆匆下線,我知道出院是不可能了。
如此過了一個月。
某天,我正在超市,突然接到小姑來電,這種電話總讓我心臟停半秒!
「喔,嗨,茱蒂妳好,婆婆?好嗎?」
「我媽還好,是這樣的,我和弟弟妹妹現在我媽家,我們決定要整理房子,想問妳,之前妳送我爸媽的波斯地毯,要拿回去嗎?或是我們可以賣掉?」
「嗯,等等,要整理房子?賣東西?」
「對,我媽現在住的臨終病房一個月一萬二美金,她的存款越來越少,我們必須做點準備,現在只是先整理一樓,讓仲介和拍賣公司來看,不會動二樓。」
「喔,地毯你們可以處理掉,我這裡也沒空間擺…但是,如果要賣東西,我可以請你們留一些以前妳大哥和我送婆婆的畫和花瓶嗎?對我很有紀念價值…」
「嗯,老實說,我覺得妳應該要開始學著放下了,不要再留太多東西,抱歉,我們很多東西都已經裝箱,每天從早到晚整理得很累,實在沒空特別把每個人想要留的東西找出來。」
「我非常樂意幫忙,如果需要我的話。」
「不用了,我們整理得差不多了,謝謝。」
我開始有不安的感覺,一個月後,蒐尋網路發現,婆婆的房子上市了!
「我覺得我女兒他們在賣我的房子。」
「妳怎麼知道?」
「不然為什麼不讓我回家呢?每次我說要回家,我女兒都說要問醫生。」
「醫生來過了嗎?」
「我從來沒看過醫生,這裡只有護士。」
到家後,接到小姑的第三次電話:「是妳跟我媽說我們在賣她的房子嗎?」
「我沒說,我也才剛上網發現房子上市了。」很訝異小姑居然指控我!
「那她怎麼會一直問我是不是把她的房子賣了?」
「茱蒂,我覺得妳媽媽腦筋還很清楚,她沒失智,或者說沒那麼嚴重,她說一直不讓她回家,房子一定是賣了!我也覺得她的情況還好,為什麼不能讓她像舅舅、舅媽那樣住養老院?」
「我每天跟醫生通話,問我媽的狀況,醫生每天去看她,妳知道什麼是“Palliative Performance Scale”嗎?我媽只剩30,就是沒有多久可以活了,大概一個月,只有安寧病房可以全天照應,妳不是專業,也沒有每天24小時看著我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