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很美,年輕時常被人說長得很像伊麗莎白泰勒,深色短捲髮、套裝窄裙、戴白色手套的黑白照片讓人驚艷。
第一次跟婆婆見面時,她已經70歲,髮色變淺,捲髮也沒了,但是皮膚毫無瑕疵,從來不化妝,只描眼線、上點唇膏,由於有麥麩不耐症〈Celiac disease〉,身形偏瘦,可是也因此沒有任何肥胖引起的病症,行動非常靈活。
公公雖然只比婆婆大三歲,認識婆婆時,婆婆也有工作,只是當年,1950年代,美國家庭單靠一人的收入就能養全家,所以婆婆結婚後便辭去工作,生了五個孩子,完全不管財務,也不開信件。
公公在疫情期間過世後,婆婆瞬間失去應對外界的生存能力,那年她87歲。
看過“I care a lot”『我很在乎』那部電影嗎?一個法院指派的監護人〈Guardian〉跟家庭醫師共謀,判定孤單老人失去正常判斷以及自理能力,所以必須賣掉所有資產搬進療養院,以獲得必要的照顧。
這當然不是這位監護人第一次的詐騙,只是,這次遇到的老人是幫派老大的媽媽,結局出乎意料。
看起來很不可思議?然而整個故事發想於美國幾百個類似真實案件,由於美國法律的漏洞,以及不肖人士濫用特權,造成許多老人因此無辜被送進療養院;有興趣進一步了解的朋友,可以找另一部記錄片“The Guardians”。
很不幸地,我親眼目睹,而且被捲入婆婆最後兩年的遭遇。
公公過世後,我每星期打電話跟婆婆聊天,節日才開50分鐘車程去看她。
有一天上班時,因為我當時的工作是亞洲地區的電腦客服,上班時間是美國晚上,手機突然顯示小姑來電。
我匆匆接起電話,說:「抱歉,正在上班,有急事嗎?」
「嗯,想問一下有沒有辦法請妳找時間照顧我媽媽?因為她剛被診斷老年失智。」
「喔,好驚訝!這麼嚴重嗎?我只覺得她有時候忘記事情,說話重複,但是對老人家來說很正常啊,不過,我周五跟周六不上班,都可以去陪她過夜,其它日子也許大家各分擔幾天,應該還好。」
「謝謝,我們可以付妳薪水,也會請看護。」
「這就不需要了,我很樂意去陪她,不用客氣。」
於是,每星期五我會準備兩天飯菜和婆婆最愛的無麥麩〈gluten free〉餅乾,去陪她吃晚餐、看電影、用Portal〈2025年停用〉讓婆婆跟需要的親朋好友視訊,然後陪她過夜,星期六下午再回家。
星期天則由小叔小嬸,或是姪兒姪女,不定期去看她;住外州的小姑是法定代理人〈Power of Attorney〉,負責安排看護以及各種有關醫療財務的問題,等於婆婆完全不用擔心銀行帳單、保險,信件全轉給小姑,如果我偶爾看見信箱有信,就直接打開拍照給小姑處理。
「我覺得我腦袋還好啊,我女兒實在不需要把信件轉走,讓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信寄給我。」婆婆會這樣跟我抱怨。
「可能不想讓妳操心吧。」
「我整天沒事,沒什麼讓我操心啊!」
偶爾,小姑打電話來,多半就是寒暄好不好?沒事?好,再見,幾秒鐘結束通話,感覺不是打來聊天的,這跟我每週打電話跟我媽媽聊天半小時完全不同。
小姑偶爾傳訊息問我,婆婆情況怎樣?
「她很開心,我們一起看影集看到半夜,婆婆堅持不睡,說想知道故事發展;我們也看老照片,跟我說她小時候的趣事,看不出來失智耶!喔,她問為什麼所有信件都轉走?」
「因為我媽會忘記把重要信件放哪裡了,反而讓我很難處理。」
偶爾,婆婆會跟我說,她看見凱坐在房間的書桌旁,不言不語。
「為什麼他後來那麼容易生氣?好像對我很不滿?」
「因為癌症侵犯他全身骨頭,疼痛會讓人脾氣暴躁,他絕對不是針對妳,他也常對我發脾氣,他不是故意的。」
然後,小姑會跟我說,婆婆半夜突然起來,打電話說她迷路了,趕快來救她。
「我媽媽情況越來越糟,有幻想症,每次突然打電話給我,我都得請住附近的弟弟去看她;現在又必須穿尿布,走路也不穩,妳得小心別讓她跌倒,我幫她買了助行器〈walker〉。」
「我不喜歡用那個助行器,妳拉著我,我就可以站起來。」婆婆要我站在椅子旁,兩手拉著她的手,讓她借力站起來,只要能站起來,她就能四處走動,不需要任何輔助。「妳看,我還沒那麼嚴重,我還能自己走。」婆婆說。
幾星期後,小姑打電話說,臨時看護手腳不乾淨,她裝了監視器,看見看護先偷吃了幾口婆婆的食物,才拿給婆婆吃。
「我氣死了,馬上給她辭掉!現在實在不得已得把我媽送療養院,妳還是可以每星期去看我媽,只是不能在那裡過夜。可以請妳幫她用Portal ,跟我們兄弟姊妹視訊嗎?」
「當然沒問題。」
「另外,請別跟我媽說那是『臨終病房』〈Hospice〉,我跟她說那是醫院,等她身體強壯一點,就能出院。」
「這麼嚴重?得住臨終病房?」
「那裏全天有護士照料,比較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