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過世九年後,去年底,我終於賣掉住了21年的老房子,雖然有過最美好的回憶,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大了,每年整理院子都好辛苦,還要不時擔心房子漏水、冷暖氣故障、電器維修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郊區網路很差,相信嗎?那裡沒有光纖,WiFi時有時無,我還在用接電話線的DSL!後來更讓我漏接公司電話,終於無法繼續那份做了五年、在家上班的工作。
交通便利一些、離機場近一點,讓女兒回來看我方便一點,讓我退休後想旅遊有可能一點,是我買房子的考慮條件。
新家小了一半,水電省了一半有餘,院子屬於社區維護,不用我操心,而且由於是新蓋的房子,一年內有問題可以找建商,房屋保險省下來的錢,剛好可以繳房屋稅。
房子給我的煩惱消失了,可是我為什麼不快樂呢?
相較於忙碌憂傷的那幾年,我得到了清閒,卻好像失去了什麼?
是新家很市區,道路複雜,讓我不敢開車嗎?也許是吧,因為我總得需要有人載我辦事;但是開車兜風從來就不是我的興趣啊,逛街購物一年兩次對我來說就很多了。
那麼,為什麼不開心呢?
四年前,我認識了另一個男人:有著和凱一樣的綠色眼眸、一樣開藍色卡車、同樣有一半德國血統、也在學中文…
我把他當成了凱的化身,很快進入交往。
他離婚,比凱大一歲半,比我大七歲,是一家小店老闆,當時他事業忙碌,但是每星期都開車一小時跟我見面;即使每天上班12小時,下班後仍舊完全配合我日夜顛倒的工作,用鬧鐘在我下班後醒來陪我聊天。
「我,我很想,很希望,多跟妳見面,可不可以每星期多跟妳見面一次,任何一天都可以,不然,我覺得要等好久才能再見面‧‧‧可以嗎?」
這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巧?我想起很久前,凱也跟我講過同樣的話,他說:「一星期好久!從前教妳開車,每星期除了中文課還可以多一天見面教妳開車,現在妳考上駕照了,又回去每星期只能見一次面,感覺要等好久好久‧‧‧」
他就是凱幫我找的人嗎?我於是調整上班時間,多出一天跟他見面。
我們聊未來、聊興趣,他總可以給我完美的回答。
「我不需要繼續跟女兒住,她已經訂婚了,需要有自己的家。我可以賣掉房子,搬到任何妳想去的城市。」
「你的店面呢?」
「我原本就計畫這幾年退休。」
辭去工作後,我每周三天去他店裡幫忙:學做簿記、學做包裝、清理店面。
這期間我們也都準備賣房子,很累,摩擦當然多,但是目標一致,總想著忙完了,就可以開始新生活。
很幸運地,才認識三年半,我們就各自賣掉房子,一起買了這間預售屋;他也順利賣掉店面,正式在今年初退休。
我不清楚男女是否對退休有不同期待?或是因為我比較年輕,步調總比他快,在他還想休息時,我就已經很不耐煩地急著想計畫下一件事、下一個工程、下一趟旅程。
於是,每天爭吵不斷。
我覺得爭論沒解決必須解釋清楚,他只想彼此分開冷靜;我覺得需要找諮商,可以先試著上網看諮商影片,他則無致可否,總要我催著看;找人諮商需要時間金錢,他覺得沒必要。
「我們有溝通障礙。」我說。
「我不覺得,是妳需要有耐心一點,放慢腳步。」
等待,對我來說像是冷戰。
吵架無法解釋清楚、想計畫旅行必須他也覺得時間到了,可以買機票可以訂旅館才能進行、周末如果我沒提議,他也從來不主動安排活動,整天就是窩在沙發上重複看同一部影集看到睡著。
「我很想我的孩子。」他說。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們呢?」我問。
「那不一樣,我覺得現在做什麼都沒動力,也許我不該退休,我覺得我迷失了。」
「我以為你也喜歡旅行。」
他跟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不對,是我搞錯了,他不是凱!
我曾在第一段婚姻結束前說:「吵鬧的婚姻之所以還能持續,是因為習慣。習慣於不變的生活,不變的人,即使爭吵,也比未知讓人心安。」
曾經深愛過,所以知道什麼是真愛,愛情真的是無法勉強的。
「妳真的愛我嗎?」他問。
我無法回答。
「妳永遠忘不了他,是嗎?永遠在比較,那麼,我們不如分開吧!」
日子在雙方反悔道歉中擺盪,「對不起,我不該提議分手,我不想失去妳。」
我也覺得有愧於他,所以把凱的東西都收起來,有個角落專屬於凱,我逐漸沉默。
然而,爭執依舊,他以分手為籌碼的模式依舊。我終於覺得是該放手的時候了,即使彼此都深覺傷痛,但是與其繼續傷害對方,不如提前結束。
四年來,我勉強自己再去愛另一個人,終究無法再說服自己繼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