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買了一支很貴的錶送她,逢人便誇她用功,是全宿舍唯一考上前三志願的!連庫長的女兒也只考上夜間部呢!她看著突然慈祥的爸,告訴他,眼鏡看不清楚了,爸二話不說,帶她去臺大醫院換眼鏡。是第一次進醫院哪!第一次站在眾人的焦點中!爸幫她選了付當時流行的銀邊眼鏡,可是因為拖太久了,度數一下子跳增到九百度,醫生說,三百度時最重要了,早點來就能控制住。可她想,沒考上怎麼敢跟爸說要換眼鏡呢?
然後,每天,她戴著如酒瓶底厚的眼鏡通車上學,背那些怎麼也背不全的書,常常在車上睡過頭,好在家就在公車總站,司機會來叫她下車,有時醒來時,公車早已休班多時,她只得狼狽偷偷下車。
日子越近大學聯考,她越害怕,怕考不好,不知怎麼面對爸。那天,回學校拿成績,看到考上私立大學時,爸冷峻的眼神,讓她怕得不敢回家,在街上遊走了一個多小時,回到家,已是晚飯時刻,爸聽完成績,便返身出門去了。她知道,她終究是那個得不到爸歡心的孩子。她想,她還是安心地做那條習慣沉在海底的魚吧!和絢爛的浪花一點關係也沒。
媽說,家裡四個都是女兒,也難怪你爸總有所偏袒。
爸常鬧頭疼,午飯後一定得睡午覺。台北的夏天酷熱異常,悶濕得身上黏呼呼地,她洗完澡出來,正清爽地要吹乾頭髮,沒想到微濕的手一碰開關,電得她頭皮發麻,她反手一甩,吹風機砰然落地,在寂靜的午後撞出一聲巨響!爸衝出來便摔她一耳光,她愕然地看著爸憤怒的背影,耳邊嗡嗡的聲音,俯身拾起地上的吹風機,她驚訝自己居然沒有眼淚。
這以後,她再也不吹頭髮了,每次洗完頭,都只是死命地用毛巾擦乾。
外公的身體越來越差。有次不小心在浴室中風滑倒,便只能或坐或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等到暑假到了,和媽媽坐火車去看外公外婆,一路上想著,一定得忍住情緒,撒嬌地叫聲,阿公,我來了!可是練習了好久,看到一下子瘦削好多的外公,一開口,還是滿嘴的陌生。
外公終究還是走了,留下一個戒指給她。老家早已被舅舅們經商變賣,那戒指是外公身上僅存的值錢東西,舅媽們諷刺地說,只留東西給她這個外孫女呢!她想起小學時,外公來台北看她,帶她去廟口買了條心形的項鍊,在外公面前,她是最受寵的。可是在追悼會上,儘管兒時的記憶如何爭相湧現,她卻只是呆呆跪著,從早到晚,沒有一滴淚,像一條冷冷的魚。
傍晚,視若無睹地盯著電視,沒注意到搖椅擋著通往臥室的走道,即便微向前傾,爸稍胖的身軀,仍難以通過,冷不妨被爸用力推翻過去,沉甸甸的椅背壓著她瘦小的背脊。
「死了啊?不曉得要站起來?」爸對她吼著。
二十年來的忍氣吞聲,突然在瞬間爆發開來,讓她猛然站起,轉過頭去,對爸喊:
「有必要這樣嗎?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兒?」
一向威嚴的爸,只愣了一下,舉起手,便不停地甩她耳光。
「為什麼這樣打我?我不是你親生的嗎?」眼鏡早已在打第一個耳光時,飛了出去,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第二個、第三個耳光,打出了嘴角鮮紅的血,她還是不停地喊著:
「我永遠記得今天!」
整個嘴唇腫得紫脹,合不攏了,爸也氣得摔門出去,留下她,還站在那裡,沒有一滴淚。
媽幫她把破掉的眼鏡撿起來放桌上,要她等會兒爸回來,道個歉就好,哪有女兒這樣對父親說話的?她腦子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奇怪自己為何變得如此倔強?甚至勇敢?也奇怪自己的眼淚,怎麼會消失地無影無蹤?她想,魚沒有淚嗎?為什麼千般不是,自己總能忍住不掉淚呢?
破碎的眼鏡在茶几上示威,她每天帶著九百度的大近視,模模糊糊地去上課,也義正嚴辭地不必看清爸臉上的表情。媽和事佬似地討好她,拿錢要她去重配眼鏡;爸卻始終不說話,她似乎和爸成了同極的磁鐵,才看到,就遠遠地避開。
後來,有次爸見她經過客廳,便指著茶几上的信紙,說,給你寫情書用。還有次帶回一個皮包,說是送給她當生日禮物。見她因看雅音小集晚歸,也不再厲聲斥責,反而問她餓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