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姊姊出嫁,爸帶頭向祖宗牌位上香,女兒們正興奮於過節的喜氣,爸卻嚎啕大哭,媽在一旁尷尬地安慰,「又不是嫁到國外,台北高雄也不過幾小時。」這是她第二次看爸哭;第一次是為出生就全身換血的弟弟,在拖到兩歲時,還是走了。這期間,爸帶著小弟看遍中西醫,試過各種偏方,改名啦、向鄰居乞討啦,還是救不活這唯一的兒子,煙霧瀰漫中,她看著爸把小弟所有的衣物都燒掉,默默拭淚的背影,似乎一下子蒼老許多。
大妹出嫁時,爸上完香,便獨自到屋外去了。她想,在這四個女兒中,爸總是孤獨的吧!
等到她結婚時,香爐居然整個燒起來,爸高興地說,這是旺爐,會光宗耀祖的。前些天彩排時,爸還鬧彆扭,不願牽她入席,當樂聲響起,爸居然出現了!她終於知道,爸還是在乎她的。
婚後出國,因長年頭痛而無積蓄的爸,塞給她八百美元,說,老爸沒什麼錢,只有這一點小意思了!往後爸每每從電話中,猜出她的需要,常常用限時航空寄東西給她,像她埋怨,不知是否台灣美國的磁場不同?所有帶來的手錶,全都停了。沒幾天,就收到爸寄來的新錶;閒話媽做的筍乾好吃,詢問做法。一大包筍乾又越洋而來,害得她再不敢訴苦,只撿好的說。
但爸總也能從寄去的照片中,看她老穿幾年前的舊衣,猜她買不到小尺寸的衣服,而頻頻寄衣服來。
出國近十年了,姊妹全都出嫁,爸媽也早已退休,爸因長期服用西藥,需要定期洗腎,而不可能來美,爸說,老朋友都在這邊,連你姊姊要我搬到高雄,我都不肯了,更別說是美國。她想起她生老大時,爸媽要來幫她坐月子,她又寄錄音帶,又寄實用會話回去,爸卻興奮地說,不用擔心啦!我現在會講好多句英文喔!
生產前,爸進產房看她,問她痛不痛?她打了無痛分娩的針,沒事人似地說,一點都不痛,太好了!只是腳好麻,像是腫了好幾倍大。爸聞言,努力地幫她按摩。
時光在瞬間倒流,多少驚濤駭浪,魚只是順著海水浮沈,深藍如海的回憶,終究蒸發成清澈的淚滴,滴答落下…
兩地相隔,願家人一切平安。
(發表於台灣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