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綜合大樓快蓋好了,我瞇眼看那棟新樓,突然發現那牆壁和風樓的磚一樣呢!剛搬來風樓時很高興,因為他說最喜歡風樓左邊的楓樹,我因此心緒常隨風飄出窗子,流連在窗外的楓林中…
我的個頭小,坐第一排,桌子就靠著他的講桌,每次發下作文本,看到分數後,我會偷偷地和後座的華交換賞文,高高的講桌擋著我的頭,我想他不會發現。
他有一頭捲得很自然的髮,右頰有個酒窩,一百八十公分,站起來像是要頂著天花板。他總是詭譎地橫掃全班一眼,然後轉身寫下新的作文題目,拿著粉筆在溝槽內敲掉粉屑,等著抗議聲從身後傳來,再給第二個題目,不行,再給一個!女孩們的反應永遠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說:「我已經學會在妳們的嘆氣中,控制我的情緒。」
四十四歲的他,在女校又女老師居多的校園裡,格外引人注目,桀敖不拘的文人氣息,更讓他變得特立獨行。聽說原本唸的是外文,因為興趣轉唸中文,偶爾興起,會跟我們聊起字根字首,上起英文來。
曾說:「全是女生的教室,閉起眼,會誤以為四周無人;可是全是男生的教室,一進去就讓人覺得擁擠窒息。」
入冬時分,女孩們問:「我們校慶要穿什麼呢?裙子還是長褲?哪種好看?」
「這個嘛,」帶著父親和男友的寵愛:「我覺得妳們穿裙子好看…不過,在妳們這種年紀,穿什麼都好看…但是,怎麼打扮都不好看。」無視女孩的噓聲,他又說:「我覺得啊,妳們都有自戀狂,每次上下學經過大樓玻璃窗,總會轉頭看,其實,哪是在看商品呢?根本是在看自己的投影!」
他今天穿了件咖啡色的毛衣和同色長褲,說要講個翻案文章的故事,打開茶杯,沒水了!遞過杯子,看著我,要我去倒水。我慌張起身,腦袋淨空地去樓下倒了滿滿的一杯水回來。
華說他去年高一時的的髮型是小甜甜裡陶斯的直髮,一低頭,瀏海就往下滑,遮住眼睛,總得跟班上女生借髮夾,今年索性燙了頭捲髮。沒看過他直髮的樣子,聽來不可思議,原來他也會為髮所困。
像其他女老師一樣,他也會跟女孩們嘮叨:「做事需要時間,不能像太子丹那樣心急,要等時機。就像妳們有寒暑假一樣,過了假期長大一些,氣質就不一樣了!不會再有高一的傻氣。」
「要是四下無人,那作者怎麼知道呢?讀文章要存疑啊!」
「文章令人回味在於不露骨點破,要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做人也是如此,尤其是感情,不能強求,在事件堆砌中,有心人自能領悟。」
「學生的生活比較狹窄,一旦遇到不如意的事就覺得沒人了解自己,覺得寂寞。其實放開心長大,外面又是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他在一群急著長大的女孩間,在這所傳說中鬧過師生戀的女校中,永遠是個新鮮的話題。雖然和女孩們的年紀差距越來越大,但是女孩們對他的情史、婚姻、家庭的好奇年年不減,他只在疑問中漸漸沉默。
我們班和其他他帶過的班一樣,在課間聯考壓力下,努力拼湊著他的傳奇:師母的長相、名字、血型、星座、哪裡畢業、小孩的年紀和學校…年輕歲月裡,永遠令人悸動的漣漪。
期末了,幾個公開仰慕他的同學編了一本日誌,記載今年課間點滴,聽說還有人放大他的獨照,掛在臥房。我不訝異,因為我也有一張有他簽名的獨照,在書頁間。
他拆開包了三層,我們送的禮物和由我執筆的卡片,闔上書,說:「妳們總以為我很灑脫,其實沒有,我很放不開,如果我灑脫,何必來教書?我和世間所有人都一樣,有凡間所有的煩惱,責任、情感和道義…逼得日子變得平淡,我很平凡,是相親結婚的,沒有妳們想像的浪漫愛情,一點也不神秘…很多人都這樣,我也一樣…」下課鐘響,他舉起課本,揚揚手,要我們不必敬禮了,然後走出教室,帶走了我的高二。
暑假間,幾個同學相邀尋去他的住處看他,看到傳說中美麗的師母,我沒去,忘了為什麼?只記得他沒發回的作文,他還記得我寫的那篇曾被他在課堂上朗誦、譽為壓卷之作的文章嗎?他會記得我嗎?抽屜裡還放著沒寄出的聖誕卡,也許永遠也不會寄了。
想留在學校看書,天下雨,三樓的窗台都濕了,我翻開書,看到荊軻傳,聽到他講課的聲音。同學說他的血型是A,前些天小文看到他,說他的頭髮剪短了。「還是捲的嗎?」我問,好怕事物改變。學妹說,她們班要求上古文觀止,他只好每天延後十分鐘下課;又說,怕趕不上進度,要他先上文言文,結果荊軻傳上了三個禮拜還在上!學妹班抗議,他氣得一節課就上完孟子!
畢業典禮,他居然來了!頭髮不捲,穿一件藍橫條紋的上衣,是博班邀他的,每人送他一支紅玫瑰,他淹入花海,遙望不及,直到典禮結束,我都沒再見到他。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他是我高二的國文老師,那年,我十七歲,留著旁分齊耳的短髮、白衣黑裙,走在玫瑰園間,屈膝,摘下眼鏡,對著鏡頭,留下高中生活的最後回憶。
- 10月 04 週三 200620:38
那年十七歲
- 7月 09 週日 200606:09
黃銅的便當盒
黃銅的便當盒經過十多年,已經被撞得凹凹凸凸,母親拿著抹布擦掉盒子上冒出的水滴,打開左右的扣鐶,掀開蓋子:裡面有幾條金條和兩個紅色錦囊,珠寶店裡放珠寶的喜氣錦囊。她拿起其中一個,拉開拉鍊,有著珠寶店名字的紅色塑膠圓盒依然光鮮,圓盒裡有張黃色便條紙寫著我的名字,不識字的母親努力描繪出的字,有著母親憨厚的神情。
「這嚨是妳欸,妳欸記得否?」
我看著母親微笑,把語言切換成母親的母語:「欸啊!」時光也切換到黑白照片的歲月,第一個戒指刻著小圓文,是母親在我十六歲時給的。「每截勒查某子嚨有。」十六歲時的指環,現在居然還能戴。盒子裡還有一個綴著七顆小金珠,二十歲時的戒指,然後是結婚的首飾。「妳結婚了,欸賽各自收啊。」
每個女兒一結婚,黃銅便當盒裡就少一個錦囊,十年間,母親把四個錦囊分派完畢,便當盒裡只剩下一個圓盒和金條。我說:「帕開來看邁啦!」其實,裡面的首飾我已看過好多遍,不多,一個紅色如意婚戒、一條同款如意項鍊,和姊妹們這些年上班後買給母親的金飾,金飾店給的小紅紙條摺得很整齊地舖在底層。
這是母親的珠寶盒,年輕時的母親總是把在工廠工作攢下的錢買金條收著,等到女兒大了,就去金飾店打個戒指送她們;等女兒要結婚了,再拿金條去換些首飾。盒裡的金條越來越少,直到我出國,生的也是女兒,母親捎來兩條項鍊給孫女:「隨便打二條項鍊后嬰做紀念。」
我打開屬於我的紅色錦囊,放回那個有著母親憨厚字跡的盒子,母親給的。
- 2月 08 週三 200621:48
彩色緞帶
許多小學時候留長髮綁辮子的美女,到了班上,頭髮一剪,全都變成恐怖的爆炸頭!轉頭看看長相普通的自己,至少頭髮還算平順,才覺得,其實自己長的也還不算太差。導師呢?雖然不至於以身作則,但也只敢留短短的赫本頭。
有一天,從鄰近私立女校轉來一個轉學生,也許女校只規定剪到耳齊吧,所以這女同學留著齊耳短髮,乍看之下,比大家都好看許多。上課時,導師一眼看到這位新學生,本來情緒就很不穩的導師,怒斥她出來,一下子就賞了兩個耳光!要她看清楚,明天來學校的時候,是耳上一公分!
明天呢?新學生沒來,又成了另一個學校的轉學生。
全班沒人敢再花時間在頭皮之上,全都埋頭苦讀,高中聯考時,創了學校建校十二年來的紀錄:一半以上考上前三志願。
高中某天放學,我留著旁分、不超過領子的短髮等公車,看著旁邊頭髮還在耳邊掙扎的可憐國中生,內心無限抱歉,可是也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不高、身型瘦削、穿著黑高跟鞋,花裙子和…綁了滿頭彩色緞帶的及肩捲髮!我嚇得轉過頭,是老師嗎?怎麼會變成這樣?聽說老師換到附近的商專教書了,這麼說是有可能在這裡等公車,可是…
我不敢再回頭,移動腳步,往下一站走去。
- 1月 04 週三 200623:44
含笑花之戀(下)
喔,原來大學四年無人問津是這樣來的!我因為我的初戀綁住自己,也因為初戀失去了許多機會。
他退伍以後,插班上了另一所學校的大二,我多留在學校一年修雙學位。可是他還是常遲到,嘻笑地說著學妹多笨,纏著他問問題,怎麼解釋都聽不懂;或是順道送同學回家、剛好沒油了去加油、路上遇上車禍、女同學失戀抓他訴苦…我漸漸失去耐性,超過一小時就走。有時,我剛上公車,他剛到,就看他騎著車追。到家時,也剛好接到他的電話,我的冷淡,換來他的焦慮、道歉和更多的圓謊,我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嗎?算不算冷酷負心呢?可是,如果在年輕的時候,有人喜歡妳,請妳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
也許,我還活在仱持的年代,以為拒絕男生不會影響對方的追求;也許,我還不夠特別,相貌身材都算普通,搆不上男生奪愛的標準;也許,我表現地太過乖巧,不像會移情別戀…於是,我還是談著我的初戀。
畢業的時候,我二十三歲了,他二十六歲,有了男人的欲求,我們開始為下半身的問題爭吵,約會變成得寸進尺的需索和朦朧燈光下狹窄雅座的拉扯。當所有的前線一一退防,剩下最後防線時,他說,我是愛妳的,所以我不會勉強妳。
這有分別嗎?如果相愛,為什麼我還是感受不到兩情相悅的歡娛?為什麼我還是不願?心裡只有懊悔和失落?為什麼第一次碰觸沒有浪漫的感覺?激情的回應?只有往後約會時的防禦、爭吵、甚至不歡而散?還有後悔,是的,後悔。
寫到這裡,我已經二十六歲了,還繼續嗎?總覺得,所有的男人都有缺點,所有的婚姻就是那樣,我已經花了八年談我的初戀,難道就這樣結束嗎?下一個戀人會更好嗎?再要談多久的戀愛呢?我累了,懶得再玩感情遊戲。
初夜,我像一張被用力搓揉擠捏再拉開,佈滿皺褶的紙,他無心撫平,只是奮力挺進退出,專於該有的律動,我忍不住反手推著,他撥開我的手,旋即粗暴闖入,我聳然發現,女人痛的極致時,竟是男人興奮的高峰!
當一切都過去後,我起身,看著鮮紅的血從腿根流下,傷口還在陣陣抽搐,我聞到小桌上含笑的淡淡清香,花苞一如往常,已呈褐黃,但仍未開啟,我流下淚。
一生只戀愛一次是幸福的,有人這麼說過。
然而,青春已遠。
- 1月 03 週二 200622:06
含笑花之戀(上)
於是,在我遇見他之後,在他開始追求我之後,我以為那就是我的初戀了。
我開始幻想初戀的甜美,即使在我們第一次約會那天,我等了他一下午,從同學陶侃:「在等男朋友啊?」低頭羞澀地微笑,到頻頻看錶,懷疑自己記錯時間地點,然後失望地回家後,我還是極力為他找藉口,因為我不要剛談戀愛就失戀,我希望一生只談一次戀愛。
隔天,在校門口巧遇,他壓根不記得跟我約過,繼續在圖書館幫我佔位子,在教室外等我下課,請我吃冰看電影,雖然我不喜歡他沒刮鬍子的臉,愛穿短褲不穿襪子的毛腿,可是又有人說,如果在年輕的時候,有人喜歡妳,請妳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
於是,我就這樣經營著我的初戀。
也許是沒有哥哥,家裡就四個姊妹,所以只要有男生對自己一點點好,就記得牢牢的。即使同學說,他很花心喔!有好多女朋友呢!可是我只是單純地想,那他為什麼每天晚上打電話跟我聊兩三個鐘頭呢?他是喜歡我的吧?同學說,可是他每天都去女生宿舍站崗,等另一個女同學呢!
然後,有天下課,看見他和漂亮的副班代聊得很投機,我轉身繞到後門出去,他也正好結束談話,走過來叫住我,給了我滿手含笑花,小小花苞像易碎的嬰孩一樣落入掌心…我承受著重,不知道該如何放下。
我想,初戀不完全是甜美的。
他跟著我進餐廳,我轉身出去,說不餓了。爬著長長的階梯去圖書館,坐下來看書,他坐在對面午寐。我起身出去,他跟著。我回頭說,不要再跟著我好不好?他沒說話,我走出了他的視線。
隔天,他還是在教室外等著,手裡捧著含笑花…如果在年輕的時候,有人喜歡妳,請妳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
我又開始接他的電話,和他去放風箏、去夢幻湖、去擎天崗、收他一把一把的波斯菊…我成了他口裡的老婆,即使偶爾會撞見他和漂亮的學姊聊天,可是只要他說只是朋友,我都信他,只要相信,就不會爭吵,就不會分手,就還是初戀。
可是戀愛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應該會很幸福地想要介紹他給朋友家人吧?我沒有,我甚至不要和他公開牽手摟腰,我和他只是並肩走著。有時看到前面走著的男生「啪!」一下彈著女友的肩帶、圖書管裡一起蒙著外套午睡的情侶,或是男生惡作劇地掀開女友的領口…這些,在我都是決不可能發生的事!為什麼呢?他問我到底愛不愛他?我不知道,什麼是愛呢?也許有點喜歡吧,喜歡戀愛的感覺,喜歡被寵膩的感覺,喜歡有男友的感覺,喜歡初戀還持續的感覺,喜歡沒有失戀的感覺,可是,沒看到他的時候,我連他的樣子都想不起來。
他約會遲到的習慣依舊,穿短褲沒刮鬍子的習慣依舊,我不喜歡。
一年後,他被退學,我才知道他貪玩社團不唸書,和我一板一眼不敢缺課的個性大不相同;他神定氣閑找老師求情、托關係送禮…我訝異地看著這個不同世界的人,父親開始反對我們來往。當兵前,他告訴我他初戀失敗的故事,想要自殺的故事。
我想,我不能兵變,他會受不了,大家都說,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那時我要升大二了,剛滿十九歲。
需要和被需要是害人的鴉片,沒有他接送上下學的日子、沒有睡前電話的日子,我不安地安排活動,試圖填滿空虛的時間。夜晚到時,就縮在微黃的燈下寫信,給個一年只能見兩次面的情人。憂鬱的情思在文字裡膨脹,父親反對的阻力加深了自憐的美,年輕的靈魂飢渴地尋找一個對愛宣洩的窗口,他自然成了我郵寄日記的對象:說功課很多,考試很煩,說去客串演出,說參加了編輯營,當了系刊主編和校刊編輯。他很生氣,要我專心唸書,辭掉外務,辭掉編輯工作…我站在漆黑的站牌下等末班公車,寂寞地掉淚。後來,我辭了校刊編輯,辦完了系刊,也拿到系上第一名的獎學金。然後,我收到一封他要求分手的信。夜晚的安素堂很美,坐在台階上可以看到尖塔上青白的光,我看見自己從報上一字一句剪貼成的生日賀卡,看見自己端午節為他縫製的香包,看見折成紙鶴的信一封一封飛走,四周靜默地只聽到淚滴台階的聲音。
我擦乾淚水,用紅筆在他的信上為自己申訴,月光投射下來的陰影,遮蓋了只剩一丁點的酸甜愛戀,雖然痛心,可是信寄出後,突然輕鬆起來。結束也好,我不用再擔心他了。
幾天後,收到他的限時信,跟我道歉,說那封信是抄來騙我的,想看看我是否真心愛他?現在沒事了,我應該高興吧?
我該高興嗎?愛一個人會這樣試探嗎?我已經沒了戀愛的喜悅,有的,只是壓力。
- 8月 23 週二 200502:34
四季豆女孩的婚事(下)
「誰?妳說我媽他們啊?他們坐計程車回去了。妳還在生氣啊?別想太多,只是給他們老人家安心而已,不用在意,婚事還是會照辦的。」
「你跟我求過婚了嗎?」
「嘿…」
「你說的啊,規矩還是照來!」
白筍嘻嘻哈哈賴過,沒下跪也沒鮮花,四季豆安靜下來,沒心情再鬧,就要結婚了嗎?
婚戒
軟戒給媽看到了,四季豆的媽媽問:「就這個戒指啊?怎麼沒帶妳去買其他首飾呢?」
「偉國又沒錢。」
「那他媽呢?要娶媳婦這麼簡單啊?別說她不懂禮數喔,她自己也是台灣人喔!叫她兒子去跟她說!」婆婆媽媽開始排開陣式了!
四季豆要白筍去問他媽媽,白筍吞吐了一個月,婚期快到了,四季豆媽媽把白筍找去,拿出一條二兩重的粗項鍊和一大枚戒指:「跟你媽說,我已經幫你把項鍊和戒指都買好了,她也該帶文文去買首飾了,不然訂婚當天戴什麼呢?」
隔了幾天,白筍媽媽總算要帶四季豆去買首飾了,四季豆媽媽交代:「要選手鐲,不要手鍊;項鍊要粗一點才看得到,懂嗎?」四季豆點頭。
又去了萬華那家金飾店,四季豆沒看到喜歡的排鑽戒指,有點心慌,不知道該選哪一個?白筍媽媽珊珊來遲,矮胖的身體擠過她面前,在櫃檯前跟老闆喊:「林老闆,妳先幫她量手腕吧!看看多粗?」四季豆尷尬地抬起自己瘦扁的手,這手戴什麼都難看!又瘦又黑!真希望一下子變粗一點!
「三寸四。」老闆說。
「我看,哪有三寸四?妳幫她量得太鬆了!四也不好聽,三寸三好了!」
「阿鳳啊,這手鍊沒人戴那麼緊的,不好看!」
「就三寸三,還很鬆呢!文文妳看這個花色好不好?」
四季豆看看那條細小的鍊子,媽媽交代的手鐲要不到了…「我喜歡這條。」她指著一條比較粗的鍊子。
「那條太粗俗了,妳瘦,秀氣一點的好。」
四季豆咬著嘴唇沒吭聲。
「項鍊呢?這條吧!文文妳看,妳瘦小,戴粗的不好看,這條細線型,還有顆珍珠,平常也能戴。像我結婚這條項鍊啊,大得像金牌一樣,不實用!」四季豆看著鏡子裡自己細瘦的脖子,沒有哪個時候,像現在這樣恨自己這麼瘦!
「要不要配對的耳環呢?垂下來的珍珠耳環,很漂亮呢?」胖老闆問。四季豆看得癡了,她最喜歡珍珠了!
「不用了!文文,妳沒耳洞吧?沒耳洞就不用純金耳環,貴死了!我女兒幼稚園跳舞表演的時候啊,我就傻傻地買了一副純金耳環給她戴,結果掉了!因為她沒耳洞,用夾的,好可惜啊!那夜市賣的耳環跟真的一樣,又便宜!文文妳去夜市買,反正用夾的,掉了也不會心疼,我會出錢!再說,結婚那天,誰會想到新娘的耳環是假的呢!」白筍媽媽笑得臉上的肉都抖起來,胖老闆也尷尬地陪笑:「對啊,說的也是!」
四季豆看白筍,這個沒錢又想結婚的男友,能怎樣呢?逼死也沒用!反正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吧!她轉頭看著這個未來的婆婆,手腕上兩個金手鐲碰得鐺鐺響,耳朵戴著垂得長長的蝴蝶耳環,把耳洞拉塌出一個大洞,口沫橫飛地推銷便宜的戒指給她:一顆玫瑰紅石,會反射出十字光芒的戒指,算了吧,隨便!
四季豆有些沮喪,和白筍媽媽交手兩回合,好像都敗得很慘!倒是白筍還有點良心,偷偷回去跟老闆把手鍊換成四季豆喜歡的那種。嘿,勝負還很難講喔!
禮成
訂婚前一天,四季豆媽媽忍不住放話:「這些首飾擺出來能看嗎?他們自己不覺得丟臉,我都替他們難看!來的可都是我們這邊的親戚鄰居,會給人見笑,以為妳先跟人跑了!這樣吧,把妳姊妹和我的首飾都放上去充數!」
白筍媽媽知道了,也說:「我的首飾也借妳,可是要記得還喔!還有啊,妳們不用辦嫁妝,我們也不送聘金了,兩免!這包聘金呢?也是做樣子的,記得要還喔!」
四季豆媽媽氣炸了,還沒成親家就快變仇家啦!
當然白筍媽媽也不甘心只有自己這邊在花錢,她說:「這禮數不是只有男方要守的,女方也有需要的禮數。像是女方要準備新床套和被子、新郎身上穿的整套裡裡外外的衣物、所有口袋都要有紅包、還要準備結婚隔天奉茶給夫家親戚吃甜的回禮。回禮其實很簡單,拖鞋毛巾香皂都可以,拖鞋麻煩,有大有小;毛巾大家多的是,就準備香皂吧!親戚鄰居加起來,大概要二十盒吧!」
四季豆趕快去買了二十盒香皂,兩塊包一起,包了一堆紅色的小山,包完了,白筍媽媽又說:「不吃甜了,舅舅說不用忙了,這樣他們也不用準備回禮,幫妳省事。」
四季豆看著那一堆小山,夠她洗五年澡了!
訂婚那天,四季豆一大早去美容院化妝梳頭。新娘妝也是有禮數的,妝得化五層。把她黝黑的臉塗成白色,頭髮盤起灑上亮片。回家後穿上粉紅大篷裙,胸衣裡塞進棉花,把四季豆變成肉粽。
白筍家人帶來首飾,匆匆擺上舖了紅綢緞的茶盤。四季豆覺得奇怪,那怎麼不是她要的手鍊?怎麼變回白筍媽媽選的那條?她問白筍,白筍吞吐說,真的嗎?我忘了!
四季豆拉拉往上蹭的豐胸,變不成肉粽、水蜜桃,想要嫁人其實都很難。白筍多少還爽口,不然,你想怎樣呢?
乾扁四季豆炒筍片,上菜吧!
- 8月 23 週二 200501:41
四季豆女孩的婚事(上)
文文,一個乾扁四季豆女孩,今年二十六,長相普通,那種看過十次也不會讓人有印象的女孩;偉國,今年二十九,倒是皮膚白皙,不高,但是配上雜亂的粗硬豎髮,像個沒剝殼的白筍。他們四季豆配白筍,找不到更好的配料,眼看四季豆更乾扁,白筍日漸發福,在一個有月光的晚上…
「文文,我媽說,我的指縫太大會漏財,要戴個戒指才會轉運。」
「你不是已經戴了一個銀戒了嗎?不就是你媽給的嗎?」
「對啊!可是…唉啊!我…妳幫我選一個比較好看的戒指,妳戴一個我戴一個,好不好?」白筍一向說話吞吐。
「你有錢啊?」四季豆看著這個認識八年的男友,大學就拖拉念了七年,不是醫科喔!料她四季豆也沒這個本領交上醫科男友!現在呢?在系上當助教,薪水比自己少,每次約會還要她補貼一些。
「我有辦法,妳只要幫我選就好了!」
四季豆笑笑,又是跟媽凱油了!管他的!撈個免費戒指吧!「好啊,我有個同事剛結婚,她戴了個很好玩的戒指喔,一個個小套環套起來的軟戒,我想要那種。」
「那走,我們去買。」
他們去了一家萬華小巷底,白筍媽媽熟識的金飾店訂貨。
一星期後,白筍騎機車載四季豆去取貨。四季豆戴著漂亮簡單的軟戒,心情飛揚起來,一會兒拿下戒指變成一條小鍊子,一會兒戴拇指、腳趾,還在耳旁比畫著變成耳環。
「好好玩喔!」
「我們去一個地方許願。」
「去哪裡啊?」
「跟我走就是。」他們跨上機車離開台北市區。
四季豆環著白筍的腰說:「去哪啊?這麼遠!」
「快到了!」白筍拍拍四季豆的手。
他們到了泰山一排老舊的磚房前,上了五樓。「這是什麼地方?像是住家,不是廟啊!」
「嗯…是我媽一個師父的家。」
「什麼師父?」才說完,四季豆兩眼瞪得老大!那是個像是供奉祖先排位的頂樓,只不過規模更大,有很多神像,香燭味燻得嗆人,一縷縷白煙暈成了一片迷霧,可是她還是可以看到眼前這五個人:白筍的媽媽、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還有一個不認識的老伯,應該就是所謂的師父吧?她臉色轉青,轉頭質問白筍:「怎麼回事?他們在這做什麼?」
白筍推著四季豆:「沒事,就是祈福消災嘛!」
「那要我來幹麻?是你的事啊!」四季豆站住不動,她得搞清楚狀況。
「好嘛,對不起,我沒告訴妳,這戒指是給我們訂婚的…」
「什麼訂婚?我父母都不知情,簡直是騙婚嘛!」四季豆腦筋還算正常。
「對不起嘛!當然會正式訂婚,現在只是幫我消漏財運嘛!我抝不過我媽,跟她做做樣子就好!」白筍繼續吞吐。
「我不要在這種地方,好奇怪!」
「人清明,怕什麼鬼神呢?只是跟我媽她老人家說不清,好嘛…」
四季豆看看白筍,又看看那羣正在等她的人,和他們對峙了幾分鐘,喪氣起來!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多奇怪的人呢?可是來都來了,她已經騎虎難下,只好跟著白筍走過去,反正話說回來,重要到被人騙婚,聽起來好像也不差!
「顧媽媽好…」
「文文啊,妳來了,拿香吧,跟著師父拜,快!吉時要過了!」
一羣人東拜西拜,叩頭再叩頭,然後師父畫符、燒符、端了碗香灰水給她和白筍喝。四季豆看白筍只是沾一下,就跟著也沾一口,鬧劇終於結束後,等四季豆回過神來,已經在白筍的機車上:「他們呢?」
- 8月 05 週五 200501:47
單身女子
- 8月 04 週四 200502:49
沉澱往事(下)
- 8月 04 週四 200502:46
沉澱往事(中2)
